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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夜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如影隨形。
那并不算長的抄手回廊此時此刻卻成了迷宮一般,顧云亭聽著自己胸中鼓動的心跳,步步緊跟著葉南星那并不算大的步伐,隨后,推開東院沉重的木門。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她抬眼看了看那雨,正想沖進雨中,卻被顧云亭一把拉住了手臂,脫下西服外套,雙手舉起撐在她的上方。
他終究還是舍不得她受丁點兒委屈,風雨也好,別的什么也罷。
到頭來只有他顧云亭自己活得像只棄犬,毫無尊嚴罷了。
“……我本來想要老王來接我,可是他說……載你去了餐廳。你喝了酒,沒法開車?!?
葉南星好似急于解釋似的,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穩。
顧云亭卻茫然的想,她是真的記掛我,還是……又在做戲?
他不言語,只是將手中的西服繼續攥緊,不讓她的身上落下絲毫雨絲。
“所以就讓阿姨先把茶煮上了……”
她依然小聲的念叨著,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洗脫她惦記他的罪名似的。
東廂房的廊檐下,掛著一盞防風的羊角宮燈。昏黃的光暈在水汽中暈染開來,顯得格外朦朧、溫暖。
他們終于到了,葉南星推開屋子,隨后脫去了那件沾染了外人視線的米色休閑風衣。身上只穿著那件質地柔軟、貼身的羊絨高領毛衣。
烏黑的長發松散地披在肩頭,幾縷被雨絲沾濕的碎發,妥帖地貼在修長白皙的頸側。
屋內的紅泥小火爐上,正溫著一個紫砂壺。
空氣中,沒有了那種讓人窒息的香草味,也沒有了名利場上的雪茄味。只有一股在雨夜里被無限放大的、帶著藥香的陳皮老白茶氣味,以及她身上那種清冷微涼的白玉蘭香。
顧云亭站在房檐下,看著她。
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滑落,讓他有些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他就像是一只被遺棄的犬,忽然得到了主人的寬恕——那種被徹底接納、卻又深知自己骯臟不堪的自卑與委屈,毫無征兆地擊中了他。
“事情辦妥了。”
顧云亭開口。
他的聲音被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沙啞得不像話,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河集團那位二把手,明天一早就會對外宣布,因為技術評估不達標,無限期擱置對二哥顧家電氣業務的投資?!彼⒅难劬Γ袷窃谧鲋詈蟮氖雎?,“他沒有了林河做靠山,姜家也不會分他一杯羹,姐姐……你的遠洋貨運,不會有問題?!?
葉南星站在屋中,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房檐下那個渾身濕透、連褲腳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看著他那雙總是充滿了暴戾和算計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一個等待主人接納的棄犬。
她沒有去問,他是如何在一個晚上的時間里,讓林家那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松口的。
以她的聰明,在聞到他身上那一絲被夜風吹散的陌生香水味時,就已經猜到了一切。那是他用自己的皮囊、用他最不屑的方式,去替她擋下的一把暗箭。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顧云亭垂在身側、被雨水泡得發白、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那道虎口處的貫穿
傷疤,在冷雨中顯得越發猙獰。
寂靜。
除了雨水砸在青瓦上的聲音,兩人之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
葉南星微微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極輕,帶著她特有的百轉千回。卻輕易地穿透了雨幕,重重地砸在了顧云亭千瘡百孔的心臟上。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走到屋檐的邊緣,半個身子幾乎要探進雨幕里。
“云亭?!?
這聲呼喚,在這個陰冷的秋雨夜里,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落淚的溫軟。
她沒有走下臺階去拉他,也沒有說出任何感謝或心疼的字眼。她只是微微側過身,讓出了身后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散發著茶香和白玉蘭氣味的屋子。
“外面雨大?!?
她輕聲說道,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雨中的男人。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歸屬感。
“進來吧……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茶快涼了?!?
顧云亭固執地盯著她側開的身影。
胸腔里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撞擊著肋骨,發出轟鳴。
他太清楚這扇半開的門后代表著什么。
那是一個名為“萬劫不復”的深淵,是一個只要踏進去一步,就又要繼續在這段畸形的、充滿算計與利用的關系里沉淪的泥沼。只要進去,他那些曾經定下的所有遠離她的決心,都會化為泡影。
可是。
他真的太冷了。
他像是一個在沙漠里瀕死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滴甘泉。哪怕那泉水里淬著毒,他也甘之如飴。
顧云亭閉上眼睛,喉結劇烈地滑動,狠狠地咽下喉嚨里泛起的血腥氣。
他睜開眼。
抬起那雙沉重如鉛的腿,跨過青石板上的水洼。帶著一身的雨水與無可救藥的執念,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
最終,跨過那道門檻。
走進了那個只屬于他們兩人的、潮濕而隱秘的牢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