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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韞和賀清詡總會有口角上的爭端,當然多數是許韞主動挑起的。沒別的,她看不慣他。她覺得賀清詡這個人太能粉飾自己,臉上永遠套著層清風霽月的皮,虛懷若谷的模樣。
這樣的人很具有欺騙性,同時又很討厭。
不過,不管許韞如何言語相刺,賀清詡都是穩健的,要說賀清詡唯一顯露尖銳的時候,是那天許韞正看著某檔文化類綜藝。
電視前的講師正推崇的說起儒家某些理念。賀清詡不知何時站到了一旁,看了多久,忽的聽他嗤笑一聲。
“這些還是少聽的為好?!?
許韞詫異,回頭看他,眨了眨眼疑惑的問他。
“怎么,你反儒?”
這是許韞想不到的,賀清詡一派都是文質彬彬、皎皎君子的做風。談吐一見便知他是家中極有規矩,備受規訓長大的。
我們常說大家之風,其實就是君子之風,儒家之風。高門中道君子品格,貼近生活的或說規矩教養。
儒家文化主導華國千年,且不說賀清詡這樣詩禮傳家的大家,在當今這個封建革除,古人遠去的現在,儒家的價值觀念仍是每家每戶育書教人的標準。
“我并不反儒,我只是提醒你,這一類思想對你們可沒有什么好處。”他掃了過來。
你們?許韞倒是好奇,挑眉問他。
“怎么說?”
他不說話,轉頭打量她,驀的笑了笑,又看向電視。
“儒家講什么?謙卑,禮貌、仁義、忍讓,所謂長幼有序,各在其位。做什么得不爭不顯,要什么得拐著彎說,在家常說的是聽話,在外常教的是守規矩。”
他適可而止,許韞聽著,也不得不點頭。他所說得確實是儒家理念影響下當代人固有的觀念。
儒家講道德,講修身治國,所謂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這些在社會治理、文明建設起了相當積極的意義。同時也是這一套思想,他至今還沿用的某些論調,固化著人的思想,壓制個人成長。
想著,許韞也幽幽說出聲來。
“儒家最初就是孔子想維持禮治,董仲舒后面更是維護統治的工具。禮樂是規范,仁義道德是輔助,要的就是人守規矩。
你看從小到大華國人的一生,在家聽父母,出門聽官長,見了還要腿軟。談起華國人,總是離不開安分守己四個字,同時儒家又最講究群體。
如今的世界早已經不一樣了,五四運動過去了百年,傳統文化雖說已經吐故納新,可也已經不是大廈將傾或百廢待興的年代。比起那些宏大的,如今已經是個體渴望被看見的時代。
人人都有訴求,人人的利益都需要重視。
以往群體里常說禮讓,但他往往不是指讓步,而是需要有人奉獻,交出他的權益。但這常被歸咎于倫理或道德的理所當然,也是如此,華國人習慣用個體的犧牲息事寧人,用宏大的命題捆綁個人。
也是如此,華國人從小到大是不談自我,是壓抑自我,是模糊自我的。
整個社會把標準擺在了那里,規訓之下、秩序之下,華國人習慣循規蹈矩的安于標準的融合,一但出現不同,那就是離經叛道,是忤逆。
對于當下年輕的華國人來說,比起成不成龍,成不成風,這種不在世俗內的不被認可、否定,才是真正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賀清詡微微張開了唇,眼神怔怔,接著許韞頓了頓,又說。
“可事實是,沒有誰可以告訴誰應該怎么活;沒有誰有權能否定誰的人生、又決定誰的人生;沒有誰可以標準哪一套活法,如果有,那一定是忠于自我。”
最后一句如此擲地有聲。
賀清詡看著她,似有詫異,似有震驚。
詫異的是她會這樣想。儒家影響華國幾千年,很多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可以說在整個東南亞約定俗成。每個人都活在某一套秩序之下,已經頹于思索,或者說頹于抵抗了。
震驚的是她說忠于自我,東亞人的一生最不會的就是忠于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