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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昂利走向門口,沒有多余的交流,阿爾托為他拉開門,微微垂首,“奧爾頓先生,請慢走?!卑豪哪_步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了出去,融入外面走廊的光線中。門在她面前輕輕合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一場酣暢淋漓的肉體交纏之后,是涇渭分明的界限,是各自回歸原本位置的清醒與冷淡。
沉重的車門隔絕了外界,也像是將他從那個充斥著情欲與偽裝的空間里短暫剝離出來。昂利靠在后座,閉著眼,朝陽的流光透過深色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回到主宅,像往常那樣回到書房辦公,只是文件翻看完,閉目小憩時,腦子里全是阿爾托的音容笑貌——是她在紅毯盡頭、在頒獎臺上,那落落大方、無懈可擊的明艷笑容,對著無數鏡頭和仰慕的目光,溫柔得體地感謝著團隊、導演、編劇……每一個字都標準得像是在背誦。
可轉眼,那影像又切換成昨夜在他身下,那張布滿情欲、眼神迷離、用最柔軟的唇舌和最馴順的姿態,極盡討好與引誘的臉,眼睛里氤氳的水汽,是動情的證明,還是……演戲的需要?還有她那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卻偶爾從眼底最深處泄露出的,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像光滑絲綢上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折痕的疲憊。
她在感謝那些人。
昂利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冷意的哼聲,她也不看看是誰為她鋪的路,是誰為她掃清了障礙,是誰用資本和權勢,為她搭建了那個讓她可以盡情展示才華、收獲無數贊譽和獎杯的舞臺。那些她口中需要感謝的人,不過是他棋盤上,為了讓她這枚最美麗的棋子走到預定位置而擺放的可以隨時替換的工具。
可她感謝了他們。
唯獨沒有,也不會,在任何一個公開或私密的場合,真正地、發自內心地感謝他——盡管這才是他想要的局面,他親手編織了這張巨大的隱形的網,他動用資源,精準地壓掉所有可能玷污她星光的花邊新聞和負面猜測;他謹慎地避免在任何公開場合與她產生絲毫牽扯,那些捕風捉影的猜測都被扼殺在萌芽狀態,他像一個最高明的園丁,為她修剪掉所有可能妨礙她向陽生長的枝葉,卻又確保自己的影子絕不投落在她的花瓣上。那樣會玷污她,盡管他已經這么做了,他自覺只是一個幕后的推手,換一個人,擁有同樣的資本和手腕,也能為她搭建起類似的舞臺——他不過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點,掌握了足夠的力量,并且遇到了她。他甚至還要帶著一點陰毒的惡意地感謝著那個封殺她的導演,讓她等到了他掌權的時候,而彼時他已有把這個世界作為她最盛大的舞臺的能力。
他自詡是一個完美的金主。與那些將情人當作可以炫耀的配飾、隨意玩弄又輕易拋棄的狐朋狗友不同,他給予阿爾托的是更高級的圈養——在他劃定的范圍內給予她絕對的自由去追逐藝術,由他親手捧起的無上的榮耀加身,以及一份無需言明、但彼此心知肚明的“干凈”關系——至少在公眾視野里,她永遠是獨立、成功、備受尊重的阿爾托·韋爾,而非某個富豪的附庸。他暗自譏諷著朋友以及朋友們身邊的那些菟絲花,看著她們如何用嬌嗲的嗓音、親昵的肢體語言,在公開或私下的場合纏繞著她們的金主,索取著珠寶、承諾或僅僅是片刻的關注,而那些愚蠢的令人發指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像一只開屏的公孔雀,翹著嘴給予著她們索要的一切,他覺得那很廉價,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然而,在某個觥籌交錯的應酬場合,當他余光瞥見某個同行被女伴嬌嗔地拉著手臂低聲耳語,或是看到有人帶著明顯關系親密的伴侶出席非正式的聚會,對方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占有和依賴的光芒時……一種極其細微的、他絕不肯承認的情緒,會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鉆進他心底——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他迅速碾碎的艷羨——艷羨那種可以擺在明面上的聯系,艷羨那種無需太多算計的、直白的親密,甚至艷羨那種因為擁有而自然流露的、庸俗的得意。
他立刻為自己這瞬間的軟弱感到厭煩,他是昂利埃蒂安,他給予阿爾托的是比那些膚淺關系更珍貴、更持久的東西。他不需要那種庸俗的捆綁,他享受的是這種絕對的掌控,是成為她世界里的太陽的快感??蔀槭裁?,當她站在領獎臺上,感謝了所有人,唯獨將他這個真正的造夢者置于無聲的陰影中時,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無法排遣的窒悶,會如此清晰地提醒他——他搭建了最華美的舞臺,卻始終無法成為她謝幕時,目光會主動尋找的那個唯一。她只會跪在他的腳邊,用身體來償還,用溫順來麻痹,用那種帶著鉤子的眼神,試圖在他這里換取下一次的贊助和庇護。他起身來到窗邊,望著那片屬于他的冰冷而璀璨的王國,腦海里卻反復放著那個女人在不同場景下切換的面孔。
昂利將迭放整齊的文件邊角又對得更齊了一些;筆架上那些價值不菲的鋼筆,從原本依照長度排列的序列,打亂又重新按照筆尖粗細排列了一遍;他又拉開每一個抽屜,將里面早已歸檔內容爛熟于胸的檔案全部取出,一頁頁快速翻閱,再次按照時間線重新碼放。日上三竿,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他寬闊的辦公
區域照得一片通透明亮。桌面一塵不染,光可鑒人,文件整齊得仿佛剛被處刑完的白面包,可這些并沒有緩解他從昨夜便縈繞不去的針尖般的焦躁,反而讓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卻似乎又并未真正抓住什么的感覺愈發清晰,他胸膛里仿佛堵了一塊堅冰,又冷又悶。
他拉開右手邊最下方的抽屜,里面沒有文件,只安靜地躺著一個皮質柔軟、邊角已微微磨損的深棕色冊子,封面沒有任何標識。他又站起身,從書架的第五層取下一個巨大的、厚重的黑色硬質文件夾。他將冊子和黑色夾子并排攤開在光潔如鏡的辦公桌上,打開冊子,里面是一摞被仔細塑封保存、邊緣平整如新的電影首映禮以及各種話劇和舞臺劇的票根,時間跨度很長,從十二年前到現在,每一張都被妥善地固定在頁面上。而那個巨大的黑色夾子里,展開后,是一張張同樣被透明塑封精心保護起來的海報,尺寸各異,但主角無一例外是同一個人,有些是她早期的電視劇、話劇、舞臺劇照;有些是電影宣傳海報;還有些她的廣告海報;最新的一張,正是她剛剛獲獎的那部電影的官方海報,她身著戲服,回眸間眼神復雜難明,這些海報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獨門獨戶地占據著每一頁。從無人問津的小成本實驗電影,到后來一票難求的首映禮;從劇院角落的配角演出,到擔當大女主的商業巨制;從平價的代言,到頂奢的全球代言人……這些輕飄飄的紙片,像是一串沉默的足跡,忠實記錄了一個女演員從籍籍無名到光芒萬丈的攀升之路。
他帶上手套,手指輕輕撫過海報上女人美麗的臉龐,指尖劃過她飽滿的唇,挺拔秀氣的鼻梁,最終停頓在她那雙被印刷技術還原得依舊深邃迷人的紫色眼眸上。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許久,目光描摹著那些他早已熟稔于心的輪廓和色彩。陽光在紙張和塑封膜上反射出細微的光暈,將他的側臉籠罩在一片略顯朦朧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合上了黑色的海報夾,又將那本票根冊子輕輕合攏,將它們分別放回了抽屜和書架原來的位置。他又坐回那張皮椅,挺直背脊,重新拿起一份待批閱的文件,冰藍色的眼眸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專注,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只有陽光和寂靜見證的失神從未發生過,唯有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于舊紙張和印刷油墨的揮之不去的沉靜氣息,與這間房格格不入,卻又頑固地存在著。
當夜,昂利放下永遠處理不完的公務,只借著窗外透入的、足以模糊輪廓的昏暗徑直走向客廳,將自己沉入寬大的沙發里。杯里注入琥珀色的液體,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他仰頭,將第一杯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卻沒能驅散盤踞在腦海里的影像,再次將杯中酒飲盡,冰涼的液體像是澆在了心口某種無名火上,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讓那火苗躥升了幾分。明艷的,淫蕩的,溫柔的,疲憊的,討好的……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華麗而虛假的演出。
而他,是唯一的觀眾,也是唯一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