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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最后一場戲,阿蘭娜的第一次獨立完成任務。
沒有激烈的動作,大段的臺詞,全憑細微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來傳達那種獨自完成任務后的讓人忍不住哆嗦的興奮。當阿爾托站在指定位置,燈光師最后調整好主光,場記板“咔”地一聲落下——一天的拍攝結束,阿爾托從戲中抽離,她一邊聽著助理匯報之后的行程,一邊由化妝師為她卸妝,片場的燈光陸續熄滅了幾盞,人群開始散去。
就在這時,她放在包里的手機震動起來,她對助理和化妝師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昂利的聲線,透過電波,仿佛柔和了些許“拍攝結束了?”“是的,奧爾頓萊維先生,剛剛結束了,我正在卸妝呢。”阿爾托回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的邊緣。“司機在外面。”他言簡意賅,“好的,我二十分鐘后來。”阿爾托應道。電話掛斷,耳邊只剩下忙音,她快步走回休息區,卸好妝換好衣服,拿起自己的包,匆匆離開了片場。
巴伐利亞電影制片廠外,夜色已濃,商務車停在相對僻靜的位置。車內開著柔和的燈光,昂利穿著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一旁,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聽到她上車,他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淡淡說了句:“走吧。”
車子平穩地駛離片場,匯入慕尼黑夜晚的車流,阿爾托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身上還帶著片場特有的混合了化妝品、灰塵和汗水的氣息,與車內清新的空氣格格不入。昂利依舊在處理他的事情,車廂內只有他敲擊鍵盤的聲響。車輛停在了一家沒什么標識的別墅前,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昂利這才合上電腦,率先下了車,阿爾托連忙跟上。
餐廳內部是路易十四風格的內飾,擺放著寧芬堡的瓷器,厚重的絲絨窗簾遮擋住外界的窺探,墻上鑲嵌著鎏金的枝狀壁燭臺,跳動的火苗在巴洛克式的雕花間投下搖曳的影子,?光線像老油畫一樣柔和,掩蓋了阿爾托的疲態。
他們被引至一個私密性極佳的角落,?一位身穿燕尾服、頭發花白的領班走了過來,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親切:“晚上好,奧爾頓萊維先生。”?昂利隨手解開一顆扣子,靠著椅背,“老樣子。”他看向阿爾托,阿爾托腦中那根神經瞬間繃緊,只是一次呼吸的功夫——沒有菜單,沒有價目表,一個服務于熟客的私人廚房,她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既然是奧爾頓萊維先生常來的地方,想必主廚的選品一定非常嚴苛,不知道今天后廚有什么食材推薦嗎?”領班微微欠身,柔聲介紹道:“今天剛空運到了幾只極好的布雷斯雞,肉質非常鮮嫩,清燉或者烤制都很不錯。”
阿爾托眼睛亮了起來,點頭笑道:“聽起來很棒,那就麻煩幫我準備這個吧。”緊接著,她略帶歉意地補充了一句,“勞駕,請幫我去一下皮,我最近需要稍微控制一下脂肪攝入。”“當然,女士。”領班微笑著記下“那為您搭配黑松露燴飯可以嗎?我們會減少奶油的用量。”“那是再好不過了,謝謝。”“酒水方面呢?”領班轉向昂利。“89年的奧比昂。”昂利淡淡道。
領班無聲退下,片刻后,侍者捧著那瓶滿是歲月痕跡的紅酒走來。開瓶、醒酒、試酒,深紅色的液體順著瓶口注入了兩人的杯中。昂利端起酒杯晃了晃,阿爾托看著面前那杯液體,那股屬于奧比昂特有的濃重的煙草與潮濕泥土氣息直沖鼻腔,她并不喜歡這種味道,但在昂利面前,她不想露怯。
她端起酒杯,學著昂利的樣子,優雅地抿了一口。強勁的單寧瞬間裹住了舌頭,酸澀與苦味在口腔里炸開,像是在大雪天里舔了一塊生銹的鐵皮,冰冷、粗糲,舔完后鐵皮就這樣粘在了舌頭上,好不容易摘下來還有一層鐵銹死死扒著舌頭。
阿爾托的身體本能地抗拒,喉嚨發緊,差點被那股辛辣嗆到,但她憑著演員的職業素養,硬生生控制住了面部肌肉,強忍著想要皺眉的沖動,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那口酒水吞了下去。她在嘴角維持一個禮貌的弧度,假裝自己正在欣賞這瓶佳釀。昂利原本舉到唇邊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看著她那副努力維持體面的樣子,目光在她上揚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會,她的演技在片場能騙過所有人,可他看過太多次她的作品,那表演的痕跡便格外明顯了起來。
昂利放下了酒杯,對著不遠處的侍者輕描淡寫地抬了一下手,侍者立刻上前:“先生?”“把她的撤了。”昂利指了指阿爾托面前那杯剛喝一口的紅酒“換圣培露,加兩片檸檬。”阿爾托維持的笑容僵了一下,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被拆穿的窘迫讓她臉上發燙,她松開了攥著酒杯的手,有些尷尬地小聲說道:“……抱歉,浪費了這么好的酒。”
“沒什么。”昂利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眼神專注地落在阿爾托的臉上。“你可以告訴我喜歡喝什么,我好放在我的酒窖里。”阿爾托的心跳快了一拍,原本的一點“尷尬”消散了,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手肘輕輕撐在桌沿,托著下巴,那雙剛才還在驚慌失措的眼睛此刻彎成了兩道狡黠的新月。
“嗯……真的什么都可以?”她看著他,語氣里帶著一點點恃寵而驕“哪怕在這里顯得不合時宜?”昂利挑了挑眉,手指摩挲著杯壁:“可樂嗎?”阿爾托忍不住笑了“我想要雷司令”她伸出手指,“要晚收的,帶一點甜味的那種,我想喝一點甜甜的東西。”
昂利側頭,一直候在那里的侍者立刻上前一步,掏出了記事本。“去聯系伊貢·米勒那邊。”昂利的聲音懶洋洋的“把今年沙茲霍夫堡配額里的晚收雷司令留幾箱,直接送到我的酒窖里。”他看了一眼阿爾托,又補充了一句“以后她來,不用問我,直接開這個。”
待領班退下,餐桌又恢復了安靜,阿爾托切開盤中的雞肉,入口的瞬間,鮮嫩的肉汁在舌尖化開,燴飯的米粒吸飽了高湯,帶著恰到好處的嚼勁和濃郁香氣,極其完美而熟悉的味道,和昂利那間公寓里的晚餐不相上下。
她一邊咀嚼,一邊忍不住在心里盤算了一下日子——他們這個錢色交易已經快要五個月了,在這五個月里,他們的活動范圍幾乎只在那間公寓里,她回想起他們在床上的種種,不自覺感慨昂利學床上功夫真的很快,想到此,她禁不住夾了下腿。“在想什么?”昂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在想,”阿爾托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紙巾輕輕按了按嘴角,“這里的味道雖然很好,但好像和家里的比感覺也差不多。”昂利頓了一下,他放下刀叉,“家里的廚師在這里求學過。”阿爾托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口味這么熟悉,每次都能吃到這么合心意的食物,您的品味總是這么無可挑剔。”阿爾托順坡下驢恭維了幾句,昂利看了她一煙,沒再說什么,只是將一小塊食物送入口中。
“今天拍戲,”他忽然開口,話題跳轉得毫無預兆,“順利嗎?”“嗯,挺順利的。”想到之前他突然的不悅,她便謹慎地回答,“上午和圣克萊爾先生拍了點對手戲,下午他和博林女士去第一片場繼續拍了,我和楊副導演在第二組拍我的戲份,楊女士很專業。”昂利用叉子撥弄著盤子里一顆小小的配菜蘑菇,冰藍色的眼眸低垂著,濃密的金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圣克萊爾……”他慢慢咽下食物,聲音聽不出喜怒,“是個不錯的演員。”“是的,工作人員也都很負責,這部劇對我演技提升幫助很大。”阿爾托趕緊補充道,語氣更加公事公辦,昂利應了一聲,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餐盤上。
“明天……要去布拉格了嗎?”?阿爾托握著叉子的手緊了一下,“是的。”她放下餐具,“通告單上是這么寫的,明天一早的飛機,大概……要在那邊待三個月。”?“三個月。”昂利重復了一遍,他拿起餐巾擦擦嘴角,“這幾箱雷司令送到的時候,你不在。”
阿爾托愣了一下,他的關注點是這個?“先生,我不在的時候您會想我嗎?”她順著他的話笑意盈盈的問他,昂利突然伸出手,越過半張餐桌,阿爾托本能地想要后縮,又強迫自己止住了。他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沒有言語。
……
從餐廳離開,商務車停到阿爾托下榻的酒店。?阿爾托轉過身,準備像往常一樣告別時,昂利看向她,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