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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托醒來時,窗外還是灰蒙蒙的,昂利靠在床頭,平板電腦的冷光映在他臉上,金棕色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清晨的霧氣,她往他懷里鉆了鉆,昂利的手自然地落在她肩上,把她摟緊了些。阿爾托抬起頭,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把自己整個人貼進他懷里,“今天有什么安排嗎?”她剛睡醒,聲音還有點啞,昂利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把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后。
“布拉格今明兩天有暴雪。”
侍者推著餐車進來時,阿爾托還窩在沙發上不想動。昂利端著咖啡坐到她旁邊,把另一杯放在她手邊。阿爾托挪過去,他把平板放到兩人面前,屏幕亮起來,上面是一排排的圖片,“挑一下你喜歡的?!?,他一邊說,手一邊落在她腰上輕輕地揉,那里昨天被掐得太狠,現在還酸著。阿爾托舒服得差點哼出聲,她懶洋洋地靠在他懷里,一張一張往下劃著,各式各樣的成衣,工藝繁復的禮服、鑲嵌巧奪天工的高珠,“他們下午會送過來。”。她打了個哈欠,臉埋進他頸窩里,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您選吧。”,她的聲音像化開的蜂蜜軟綿綿的,“我好累哦?!保豪皖^看她,她的睫毛垂著,呼吸綿長均勻,像是又要睡著了。
午餐時間,兩人來到一樓的餐廳??看暗奈恢媚芸匆娀▓@里殘存的雪,陽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海鱸魚躺在白瓷盤里,魚皮煎得金黃焦脆,淋著特調柑橘汁,湯盤里是金黃的海鮮高湯,浮著鮮貝和紅蝦仁,鮮嫩的蘆筍尖點綴在其中,分外鮮甜。
“阿爾托?好巧?!笔煜さ哪新曉谂赃呿懫穑瑤е唤z戲謔的笑意,阿爾托瞪大眼,猛地轉過頭。拉貝爾站在幾步之外,手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向對面那個正在切魚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帶著點玩味,“久聞盛名,奧爾頓萊維先生。”,他向昂利伸出手,昂利抬起眼,看向那只伸過來的手,目光順著那只手上移,掃過拉貝爾的臉,這人臉上還掛著法國人特有的討人厭的笑,身上穿著休閑的羊絨衫,看起來像是恰好路過的偶遇,他又看向阿爾托,她已經僵在那里。昂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熱氣氤氳而上,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對阿爾托說:“湯趁熱喝?!?,阿爾托回過神來,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分外鮮,昂利都不怕被人看見,她怕什么,想到此,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顆蝦仁,汁水在舌尖炸開,十分美味。
拉貝爾的手還停在半空,他笑意不減,那只手自然地收了回去,插進褲兜里。他依舊站在那里,沒有要走的意思,昂利慢條斯理地又喝了一口湯,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圣克萊爾先生?!?,他終于對他開口:“工作時間之外,我不希望我的女伴被打擾?!彼鹧?,對上拉貝爾那雙灰眼睛,“請便?!?,拉貝爾的笑容頓住,嘴角又揚起來,“當然?!?,他的語氣輕快得像什么都沒發生似的,“打擾了?!?,他朝阿爾托點了點頭,又看了昂利一眼,轉身朝餐廳另一側的座位走去。
云層又厚了幾分,陽光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收回去,二人回到屋里。阿爾托憋了一路的那口氣終于吐了出來,她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先生。”,她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擔憂,“會給您帶來什么麻煩嗎?”,昂利握住她的手,唇落在她的指尖上,“聰明人會知道他該忘記什么?!保柾型嵬犷^,“那他是聰明人嗎?”。昂利沒再回答她,把她打橫抱起來走向臥室?!靶菹⒁粫!保┥?,雙手撐在她身側,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一會會有衣服送過來?!?。阿爾托躺在他身下,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沿著那道弧度慢慢滑下來,滑過鼻梁,滑過人中,最后停在他嘴唇上。昂利張嘴,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把她撈進懷里,“睡吧?!保柾性谒麘牙飫恿藙?,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臉埋進他胸口。
下午叁點,套房的門鈴準時響起。兩排掛滿成衣的黃銅移動衣架被悄無聲息地推進了外層會客廳。阿爾托從臥室探頭出來,被眼前景象驚得微微睜大了眼——衣架上從大衣、披肩到裙裝一應俱全,面料多樣,在午后的光線里泛著昂貴的質感,她看向昂利?!跋矚g的就留下?!保€是那句話。阿爾托眨了眨眼,手指滑過那些衣料,她試了幾件,最后在一件淺駝色的駱馬毛大衣前停下來,她回頭看他,昂利的目光在她身上駐足,然后隨手點出同系列的所有內搭和披肩,“這些掛進臥室衣櫥,其余的推走。”,店長躬身應是,阿爾托站在原地,被那件大衣裹著,還有點沒回過神。
店長離開沒多久,門鈴再次響起——兩位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的人物,身后還跟著四名提著黑色密碼箱的安保人員??偙O戴上白手套,打開密碼箱,天鵝絨托盤在茶幾上一字排開——一套哥倫比亞祖母綠首飾,項鏈主石克重驚人,配套還有黃銅色大圈祖母綠耳墜,還有一枚鑲嵌一圈黃鉆的蛋面戒指,綠色沉得像一汪不見底的深潭,第二盤躺著一套紅寶石腕鐲,旁邊還有一塊玫瑰金面大盤腕表,表盤也是鴿血紅,指針是玫瑰模樣,時標由碎鉆拼成。
總監極其鄭重地打開最后一個獨立
的黑色天鵝絨小盒時,連空氣都仿佛停滯了一瞬——一枚被切割成完美圓形的艷彩紫鉆鑲嵌在極簡的鉑金底座,暮色四合時天邊最后一縷光的顏色都濃縮在其中?!皧W爾頓萊維先生,為了找到這顆在色度上能完美匹配您前年拍下的那條紫鉆項鏈的原石,我們的尋鉆團隊花了整整十四個月,目前全球能達到這個凈度和色澤的不超過五顆?!笨偙O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抑的激動,昂利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顆紫鉆上,又移向阿爾托的脖子,紫鉆的高珠太少,現在也算是又湊出了套系里的戒指。
“全部留下。”,他分外滿意,拿起那枚戒指,自然地握住她的左手,指腹摩挲過她柔軟的指節,然后毫無預兆地將那枚紫鉆推向了她的無名指。阿爾托瞬間清醒了大半,她的手指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蜷起指節抵住了戒指的推進。“先生,”她抬起眼,貓眼里帶著一絲錯愕“戴這里是不是不太合適?!?,她是個拿資源的金絲雀,金主送項鏈是寵愛,送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僭越,對于她自己的身份,她清楚的很。昂利的手僵住了,他垂下眼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幾秒沉默后,他突然低聲笑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不容置疑地掰開她蜷縮的指節,將那枚紫鉆徹底推到了她的無名指根部,尺寸嚴絲合縫?!八臼俏步?,但你太瘦了,只有這根手指卡得住?!卑豪唤浶牡剞D動戒圈,指腹刻意壓了壓她的無名指,阿爾托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右手的指尖蜷起來,掐進掌心,他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整個會客廳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安靜,總監是個何等的人精,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仿佛根本沒看到那枚鉆戒被套牢在一個情婦的無名指上,他帶著保安,迅速且恭敬地退了出去。
四點叁十分,門鈴又響了,這次來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法國女人,銀灰色的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臉上的皺紋透著歲月沉淀的優雅,身后跟著一個提著工具箱的年輕助理。“韋爾女士,現在我要為您量取尺寸,請您脫掉外衣?!保柾幸姥灾淮┲N身的里衣。裁縫走上前,皮尺在她手中像一條活物,環過阿爾托的身體,每量一處,她就報出一個數字,助理在一旁飛快地記錄。量完最后一處,她退后一步,目光在阿爾托身上過了一遍,“之后我們還會再來找您試衣調整幾次?!?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天已經蒙蒙黑了,窗外最后一縷暮色從云層邊緣消失,布拉格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漸濃的夜色里連成溫暖的光河。阿爾托轉過身,看向沙發上的男人,他也在看著她,她下意識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圈在她的指根上,沉甸甸的,像某種她還不敢命名的承諾。她忽然很想問他:您對我這么好,還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把腦袋靠在他肩上,又抬起頭,親了親他的側臉,昂利側過頭來,吻住她的唇,他的手穿過她的發,托住她的后腦,把她整個人圈進懷里,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進那個吻里。
暴雪如期而至,他們窩在被窩里,伏爾塔瓦河雪幕紛揚。雪落得很急,偶爾有積雪從房檐滑落,砸出悶悶的細碎聲響,阿爾托從被窩里鉆出來,湊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雕像已被新雪覆蓋,燈火融入飛雪中篩成朦朧的光暈。她回頭看向昂利,他靠在床頭,被子搭在腰間,露出一截精壯的胸膛,暖黃色的壁燈在他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阿爾托彎起眼睛。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