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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魂玉,楚衍稍稍揚眉嘖了一聲,原本不想見人的想法立時變了。
這位韓青真君可真是個妙人,想必她在來前就探明了楚衍的狀況,送上的賀禮也是他最急缺的東西。
其余靈石法寶稀罕物件,別人雙膝跪地將其奉上,楚衍都不愿瞧上一眼,而斂魂玉就不同了。
它能聚攬殘魂修復損傷,只要修士一縷殘魂尚在,加以時日滋養,總有一天能修復成完好如初的三魂七魄。
這等逆天之物,自然數量稀少難尋蹤跡,偶爾有典籍會漫不經心地記上那么一筆,還被別人當做荒誕不經的傳說,都沒幾人相信。
楚衍原本也沒報什么希望,他本來也沒把復活簡蒼的希望全寄托在傳說上。雖是如此,他這幾百年間倒也走遍了上界各處先人洞府藏寶之地,見到了不少傳說中珍惜古怪的寶貝,也算開了眼界。
楚衍甚至尋到了簡蒼留給有緣之人的半片洞府鑰匙,卻獨獨沒有見到一星斂魂玉渣。
誰知韓青恰在此時,送上了楚衍迫切急需的珍貴之物,不由得他不驚異不動容。
少年大能挽起袖子露出細白的一截胳膊,緊貼著他手腕脈搏之處,有淺而又淺的一處青色印記,是朵花瓣合攏密閉不開的蓮花,也是他當時竭盡所能留下的簡蒼一縷殘魂。
雖有殘魂卻無意識,魔尊就這樣親密無知地在楚衍神魂中沉睡,久久不醒亦無消息,楚衍都快習慣了。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這等行為是妄想是逆天,一點成功的希望都沒有。
也許修士殘魂尚存亦能復活,可又有誰聽過,他人分裂出的心魔神魂碎裂,還能重新復活的道理?
然而每當楚衍孤苦寂寞的時候,他總會有手指摩挲著那枚印記,就仿佛感覺魔尊仍在他身邊,眼波瀲滟神情鄙夷,卻也有股別扭可愛的勁頭。
韓青來者不善,她意欲把楚衍拖入上界風雨飄搖的漩渦之中。
哪怕是合道大能,都不敢說自己能在嚴酷無比的世代更迭中活下來,閉門不出安心修煉次才是明智選擇。
但這件事關乎著簡蒼,只要有一絲希望一線光明,楚衍都不會放棄。少年大能閉了閉眼,仍是心平氣和地答:“請韓真君隨我入府?!?
話音一落,就有個白衫綠裙的女子一步步款款走來。她似是帶著朦朧雨絲氤氳霧氣而來,溫柔細致春風化暖,所過之處戾氣散盡暖意滋生,讓人情不自禁就放松了警惕。
出乎意料的是,韓青稱不上如何艷美驚人。
她沒有咄咄逼人的艷麗,整張臉孔至多稱得上清麗動人。而她眉間一處紅印就是畫龍點睛之筆,讓韓青眉目顧盼見神采流轉,再艷美逼人的女修,都因此黯然失色容顏慘淡。
白衫綠裙的女修掌中托著一個小小的玉匣,竟是極罕見的黑玉雕成,顏色黑沉又溫潤光滑,一看就知是歷經了千載歲月浸染。
楚衍懶洋洋撐著下巴看她,等韓青走到身前時,才冷淡地說:“坐?!?
韓青同樣不客氣,她纖白手指一推,把匣子送到楚衍面前,竟直接坐下了。
這種狀況著實古怪,客人來時主人竟不起身招待,已然算得上失禮。雙方沒有客套寒暄反而直入主題,著實簡單直白到了極點,不懂禮數的地痞流氓,怕是都比他們倆客氣些。
這兩人竟是位于上界頂點的兩名合道真君,旁人若是見到這一幕,怕連眼珠都要瞪了出來。
“我在上界尋找了好些年,才找到這么一塊斂魂玉,現在把它送給你,希望楚真君早日得償所愿。”女修吐字時字字緩慢,有種分外不同的舒緩從容,仿佛全天下都沒什么事能值得她動容分毫。
少年大能把玉匣掀開了一條縫隙,細密綿長的霧氣迫不及待地從縫隙中涌出,冰冷徹骨直入心竅。即便楚衍是合道修士,也被這寒冷激得怔住一瞬,他立刻又把玉匣合攏了。
那股霧氣卻未散去,霧氣也像是帶著冷香一般,若有若無地散去又聚攏,讓人根本分辨不出。
它在空中盤旋片刻,時而幽藍時而深灰時而碧綠,變幻莫測著實古怪。等過了好一會時間,霧氣才徹底散盡。
“楚真君這回滿意了吧,貨真價實的斂魂玉,恐怕上界也唯有怎么一塊?!?
“自然滿意。”楚衍脊背向后一靠,沒有半點舒心松懈,“不知韓真君前來此地,有何貴干?”
白衫綠裙的女修指尖繞著她一縷漆黑頭發,一字字地說:“我想給楚真君,講個故事。關于你前世為何會落敗,為何會神魂俱裂下場凄慘的故事。”
氣氛有些沉寂,楚衍根本不抬眼也不看韓青,他既不說話也無反應。
少年大能低垂著眼睫似是有些倦怠,仿佛遇見心煩至極卻無法拒絕的事情,由此讓他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勁頭。
韓青都以為這人收了禮物,立刻就要翻臉不認人時,就聽楚衍慢吞吞地說:“講故事可以,信不信在我,說不說在你,我只給韓真君一刻鐘時間?!?
這種冷淡孤僻又不討人喜歡的勁頭,即便轉世輪回也沒變更分毫。若非當初的楚衍長了那么一張好看的臉,怕也不會有什么人與他親近。
韓青輕微地一點頭,忽然覺得有一點恍惚的鮮明的感覺涌上心頭。
好像她對面坐著的,還是那驚才艷絕眉目皎然的修士,一把刀劈開灰暗黑沉的寂寞,一個人就能以一敵百殺盡小人。
只是她剛有點感動恍惚的時候,不討人喜歡的楚衍又冷淡刻薄地說:“我不是他,你認錯人了。韓真君想敘舊就請轉身離開,想講故事就別賣關子,我沒那么多閑暇時間?!?
由此韓青才冷靜了淡定了,她懸而未定的一顆心又重新落回肚子里。女修松開纏在之間的黑發,眼神中帶著點懷念恍惚,“該從哪說起呢,其實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你前世被足足七名合道真君圍攻,還有幾十名練虛修士在旁壓陣。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還請出了三件仙器構筑陣法,壓迫得你修為下降境界下跌,由此你才神魂破碎墮入輪回?!?
事情果然和楚衍記憶得不差,可見韓青倒也沒說謊。少年晦暗低沉的臉孔上,忽有一抹鮮亮的諷刺的笑意綻放開來,似裂開蒼穹的閃電。
“我記得,全都記得?!背苤噶酥缸约旱哪X袋,“在我融合那殘魂的時候,前世今生千載輪回,全都讓我仔仔細細地回味了一遍,一處細節不疏漏一個人都沒忘,我全都想了起來。”
韓青秀雅端然的面容上,罕見地有了那么點變化,帶著希冀又像有些驚慌。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終于見到綠洲時,還要疑心那是不是海市蜃樓的孤苦無望。
女修一抿嘴唇,就拭去了所有不安希冀驚慌。她仍是淡然自若的韓青,面對的不是故人只是一個晚輩,距離疏離互不信任。
好在楚衍沒發現這一切,少年大能閉著眼睛,眉間皺痕越發深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誰。是前世的他,還是今世的我。恩怨糾葛在心,憤恨不甘入耳,幻覺忽生感覺錯亂,就這么糊里糊涂過了一百余年?!?
楚衍說得也是實話。縱然他當初在簡蒼幫助之下,順利吸納了那兩魂四魄,成為主宰成為最后的勝利者,也險些在前世的經歷中迷失了方向。
即便楚衍歷經千百世輪回,固守本心從未迷茫,他也快被那人的過往經歷壓扁捏碎無處藏身。
終究是執念太深不肯遺忘,哪怕轉世輪回也要重新歸來。那人的經歷鮮明亮麗令人贊嘆折服,在那般氣宇風度面前,就連楚衍都有些呆滯驚異。
自己是誰那人是誰,原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個人。難道說從水缸中舀出一碗水再倒回去,缸中之水就不再純粹有了區別么?
那種茫然無措懷疑自己的感受,著實太過難受。和那時楚衍被殘魂壓制得喘不過氣來,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