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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彥齊轉身進院子,順便帶上門。隔著鐵柵欄,司芃瞧見他嘴唇一抿:“沒問題,只是有點反差。”
中秋后,永寧街連下幾場雨,酷暑一去不返。司芃還沒來得及遮住身上的肉,就給凍感冒了。一連好幾天她都昏昏沉沉,只顧半趴在桌上睡覺。
到周日下午,雨勢已小。店內無客,司芃把大燈熄了,腳搭在前方的桌上,半躺著看窗外掛在花架上的綠蘿,看葉尖凝聚的水滴,嗒嗒嗒,一聲一聲,有條不紊地滴落在石板路上。
最吵人的孫瑩瑩不在店里。下雨天咖啡店的生意更差,她曠工去做禮儀小姐,她讓司芃也去。司芃說:“那誰看店?”
“你還真當自己是店長,這么個破店,守著有什么意義?”孫瑩瑩不懂司芃,又不是千金小姐的出身,干嘛跟錢過不去:“區文化展開三天哎。一天三百,三天就九百呢。龍哥一個月給你多少工資,不也就五千塊么?三年都沒漲過。”
“沒勁,你去吧。”吵死人了,司芃擺手讓她快走,“不扣你全勤。”
盛姐一聽,即刻也跑跟前來:“司芃,我也請個假去趟醫院,感冒沒好呢,嗓子難受。”司芃面無表情地看她兩眼,也甩了甩手。盛姐脫了圍裙往外走,又轉身:“不扣全勤吧。”
“不扣。”司芃說完,無意識朝小樓望去。凌彥齊正站在院門口,換下了平日的正裝。他穿亞麻寬松的長袖襯衫,搭配休閑長褲。隔著雨簾,隔著玻璃,他也在看她。
司芃把兩條張狂的長腿從桌上撤下,扯順衣服下擺坐正,才意識到凌彥齊為什么看她。拖著重重的身子,她起身推門出去。松散的雨里,她抱胸斜靠在花架子上,架勢起足了,才偏頭朝小樓,大剌剌地、放肆地看過去。
蔡昆的目光一直追隨她到店外,茫然不解她為何感冒了還要站到雨中去。但他已養成凡事不多問的習慣,隨即低下頭,接著玩手機游戲。
陰天雨霾,降低了視野的清晰度。司芃仍看到凌彥齊嘴邊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身進院子。她一呆,對抗就這么完事了?他媽的,自己跑出來淋雨也是有病。
半分鐘后鐵柵欄打開,凌彥齊撐透明雨傘走出來,過馬路,徑直朝“舊日時光”走來。
永寧街上再無他人,坡面被雨水沖刷一新,波光粼粼。風吹葉落,衣衫翩翩,凌彥齊像極了無印良品廣告里出來的男演員,一身的性冷淡。
司芃突然想起孫瑩瑩所說的“高級欲望”。
凌彥齊已走到跟前。司芃不矮,甚至比永寧街一半以上的男性都要高,仍要稍移視線,才能看到那張精致冷淡的臉。
他問:“現在營業嗎?”
司芃側身,讓客人先走:“當然營業。”
待凌彥齊坐定,司芃遞過一杯檸檬水和飲品單:“先生,想喝什么咖啡?”
凌彥齊翻開名單,上面只有各式咖啡以及少量烘培糕點,并不是他意想中——炸翅薯條和三文治都做的街邊小吃店。
可他望了望店內僅有的兩名店員,還是寧愿相信他們只是懶,不愿多增添些賣品和收入,也不愿相信,這真是一家檔次不錯的咖啡店。
他再看向司芃:“都是現磨?你做?”
司芃點頭,把左胸前的名牌弄正:“是的,我是店長兼咖啡師。”
凌彥齊眼里的玩味更深:“那你有什么推薦?”
對于不熟悉品味的顧客,第一次當然推薦意式咖啡。司芃說:“先生要不要來一杯拿鐵?我們店里的咖啡都是精選的阿拉卡比豆……”。
凌彥齊仍低頭看飲品單,沒有回應,司芃也覺得說得太一般,腦內靈光一閃,轉口道,“要不來一杯手沖咖啡?我們店里有來自哥斯達黎加的日曬瑰夏,還有夏威夷的柯娜。如果你中意,……,我也可以幫你沖一杯馬來西亞的白咖啡。”
白咖啡并不是指咖啡的顏色是白的,而是馬來西亞流行的一種咖啡制作方法。市面上也有賣的,但大多是馬國進口的速溶咖啡。
至于咖啡店的主流,仍向歐美日韓看齊,主打意式咖啡,偶有手沖的單品咖啡,很少會涉及這個。
☆、004
離群的大雁就一定會哀鳴嗎?它只是走了一條別的大雁不曾走過的路。
——司芃日記
凌彥齊望向右前方的吧臺,器皿齊全,光潔一新,便道:“好啊,就來一杯白咖啡。”
“稍等。”司芃洗凈手后帶上口罩。雖然她不咳嗽,畢竟是個感冒的人。她在工作臺前溫杯磨豆、悶煮沖泡,看似隨心,卻有條不紊。如此嫻熟的工作風格,和站在店門口的陰郁懶散迥然不同,又互為一體。
出乎凌彥齊意料,他進來的真是一家小而精的咖啡店。難怪生意這么差。永寧街除了出產街頭小痞,還出產暴發戶,他們中意的只是各類川湘餐廳、重慶火鍋和路邊燒烤。
而一進店就看到的蔡昆,這會兒也移到靠墻的高椅上,繼續玩手機。他想起,之前司芃說店里的水桶也是她扛上去替換的,更覺不解:咖啡店里請這么一個飽食終日的彪形大漢做什么?這間店的老板到底有沒有一點投資成本的意識?
不出十分鐘,司芃端來白咖啡。“您慢用。”她站在桌邊,并未離開。
凌彥齊輕嘗一口。其實他以前常喝濃縮咖啡,但姑婆認為那個太過提神,對身體不好,總是先一步端上白咖啡,老人家嘛,總認為本土的就是要好過外來的。他也無所謂要堅持這一癖好。喝多了,竟也適應白咖啡的味道。它加了奶和糖,咖啡/因含量低,口感要清淡柔和得多。
回s市后他是再也沒喝過,國內并不流行此種味道。沒想到永寧街上一家不知名的小咖啡店里沖出來的白咖啡,也比得過吉隆坡的地道風味。
他問她:“你去過馬來西亞?”
“沒有。”回答得干凈利落。
“姑婆和你說過,她從馬來西亞回來的?”
“是啊。”司芃回答地不假思索。
凌彥齊卷開自個帶來的一本書看,看了一會才說:“姑婆性格很內向,很少會跟人聊天。”
一杯咖啡喝完,凌彥齊看腕表,離姑婆做好晚飯的點,尚有長長的一段空白。他環視四周。不知何時,頭頂的燈光暗了幾盞,身側的臺燈也調到溫柔的暖黃色,小空間里布魯斯的曲子抒情緩慢。大塊頭的紋身男不知去了何處,高挑冷漠的黑衣女子在吧臺里整理東西。
看來這個地方愿意留他。難得有這么一處安靜之所,凌彥齊想,下雨天陰,無處可去,窩在沙發里看書,最好不過了。
此后每個來探望姑婆的周日下午,無事相擾,凌彥齊都來“舊日時光”喝一杯咖啡看會書,打發兩三個小時。
每次都是司芃現場磨制咖啡,店里似乎只有她一人懂咖啡。其余三人,在他看來,都是吃閑飯的。他對這家店真是越來越好奇,如果老板不是個傻子,那么這店,便只是為這個高挑冷漠的司芃而開。
凌彥齊不知她擅長什么,因此從意大利的花式咖啡到各種精品咖啡,都有嘗試過。直到一天嘗了杯手沖的日曬耶加,入口醇厚,又有濃烈的水果香味,回味不酸不苦,比他嘗過的大多數都要好,便說:“以后都是它吧。”
伺候這么久了,今日才得到首肯,司芃眼里有點亮意。再后來,端過來的耶加雪菲,每一次口味較上次都有些改變。司芃會留意他的反應。真正喝咖啡的人,都有及其私人化的味蕾。每一杯端出來的咖啡,都有無限接近完美的可能。
要是市面上有新進的榴蓮,她也會讓盛姐采購回來。待到周日,一大早就過來做蛋糕。孫瑩瑩聞不得這個味:“司芃,你要死啊。現在哪里還流行什么征服男人的心,先征服男人的胃。只要肯脫衣服就得了。你要吃了這個,今晚不要回去,就睡店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