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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學業完成,他奉旨回國,到今天有一年半了,他對s市仍有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明明這里才是生他養他的家鄉。
當然偶爾他也會參加朋友或同學的聚會。有人回憶:“記不記得我們學校后面的公園,里頭栽了大片的芒果樹,到了六月,我們常常逃課,爬到樹上去摘芒果。”其他人附和,“對啊,小時候真是神經病,有什么好摘的,又不好吃,……”
凌彥齊竟然不記得年幼的他也有過如此頑劣的舉動。他好奇又天真地問:“我也有去嗎?”
同聚會的人都啞口。有些人真的是有十年未見了,難免會懷疑,眼前的凌彥齊究竟是不是當年的凌彥齊?
從小一塊長大的周子安便說:“話說,你也不過就去了趟新加坡。我們這當中,誰沒出去留學?誰跟你似的,出去念個書,都能成仙。要不是我偶爾還想著你,發個信息視頻給你。他媽的,我都懷疑,你是去了趟外太空。”
他說話歷來損人,凌彥齊也不計較。
由此可見,關于s市的很多記憶,該有的記憶,他都沒了,所以有時候他很難理解——人對于家鄉的眷念之情。
他打開車窗,瑟瑟的寒風中深吸一口氣。風送來街對面烘培店的的烤面包味,咖啡味,裹著淡淡的奶香。在這濃郁的芬香中再去找尋,或許還能隱約嗅到潮流男女的香水味。唯獨沒有能讓他稱之為家鄉的味道。
算了,那又怎樣?在哪個城市不能流浪?在哪個城市又不能生存?紅燈轉綠,凌彥齊關上車窗,駛過街口,駛進那個巨大黝黑的車庫。他想起狄蘭的詩,“不要溫柔地走入那個良夜。”
觀光電梯載著凌彥齊到頂層餐廳。侍者很快將他帶到該去的包房,連多轉一個彎都沒有。他彎腰推門恭候著,凌彥齊只得抬腳進入。
飯桌邊坐了六個人,主坐是他的母上大人盧思薇女士,她右手邊是一位白皙微胖的中年女性,緊挨她坐的是位烏黑長發的紅唇女子,模樣依稀有她的幾分影子。
兩人定是母女無疑,想必就是盧思薇今日想要隆重介紹給他的——所謂門當戶對,還得長相性格人品習慣事業,無一不好的新女性。
其余來作陪的人,都是自家人。三舅媽吳碧紅、大表哥盧聿宇,三表妹盧聿菡。
凌彥齊雙手插兜,離桌子半米遠站定,怡然的臉色口吻,好像遲到這回事真的不是他的錯:“真是不好意思,路上堵車堵了很久。”
盧聿宇反應過來,想讓出位置,而盧聿菡反應更快,起身空出紅唇女子邊上的位置,招呼凌彥齊:“齊哥,坐這兒。”
這位置不錯,大家心里都是默許。凌彥齊便坐過去。
盧思薇替他們介紹:“這是我兒子彥齊,”她的視線掃向凌彥齊,微微不滿,“這是我和你說過的金蓮阿姨,曼達鞋業的董事長,這是她女兒彭嘉卉。”
哦,還真是位富家千金。曼達鞋業旗下有近二十個的自有中高端女鞋品牌。s市內任何一座還算過得去的商超或是購物中心,它能占到的門面數絕不會少于十家。
凌彥齊站起身來,收攏西服門襟,略略彎腰,朝金蓮伸出手:“金阿姨,您好。沒有把握好時間,耽誤這么久,真是抱歉。”
金蓮呵呵一笑:“沒有關系。現在這交通狀況,大家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和她握完手,凌彥齊并未順勢把手轉向身側的彭嘉卉,而是朝她微微頷首:“嘉卉小姐好。”
盧思薇一旁瞧著,凌彥齊對大的對小的,分寸把握得極好,頗有老派的紳士味道,看來早十幾年送他出國留學是對的。
哪怕明知兒子的遲到是怎么回事,牙癢癢的勁兒還未消失,盧思薇還是要替他解圍:“你們是不知道他。我上一次坐他車,都快被氣炸了。早上起來我頭疼,啊,沒什么大不了,偏頭疼,好多年了,家族遺傳。老田請假了,我不敢開車,就讓他載我去醫院。正巧是早上班的高峰,拐進醫院的那個輔道入口堵上了。就二百米,他愣是開了二十分鐘。旁邊,還有后面的車,加塞到前頭都好幾輪了,他也搶不著道。我躺在后座就罵他,說你媽要是快死了,你是不是也慢吞吞地趕著奔喪。”
凌彥齊不回應,端起酒杯小抿一口。盧聿菡心里“哎呀”一聲,姑媽老是這樣,外人跟前也不給齊哥一點好臉色。“姑媽,齊哥在新加坡呆了十年。新加坡什么地方,全世界你都找不到比它法制更嚴苛的地方了。齊哥不會搶道加塞才正常。”
金蓮與彭嘉卉配合著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遲到這么久,更說得過去了。
彭嘉卉更是說:“人在青少年時期受過的教育最重要,因為影響的是整個人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彥齊是還沒適應過來呢。不過話說回來,國內這種做什么都不守秩序的風俗,確實也不太好。”
她說得落落大方,盧思薇也忍不住點頭:“你們都是出國留學回來的,比我們有風度。只是脾氣秉性這個東西,真的很難改。管老師就說,我的優點和缺點其實就一回事,一體兩面而已。”她一下就說到自個身上:“我從小就特別愛和兄弟姊妹們爭東西,家里窮嘛。到五十歲還改不了,公司出去參加個招拍掛,從來不認輸。”
金蓮朝她豎起大拇指:“盧主席可是我們女人做公司的典范。”
“典范什么?以前覺得霸氣,現在吃虧了。孫立人和喬瑯(兩人都是房地產開發行業的競爭商)聯合起來將我軍。他媽的,就屏山街道那塊地,92個億,一折算,地價都是三萬八一平,氣得我啊。”
在場的盧聿宇便是這次招拍掛的主要負責人之一。他低頭,沉默著給盧聿菡發訊息:“公司一直以來都是這么操作的,只要她和于總看準了,我們不顧一切代價都得把地拿回來。92個億,是貴了點。但是如果放棄,讓孫立人或是喬瑯拿走,她不一樣也得發飆罵人?”
盧聿菡嘆口氣,給堂哥發幾個同情的表情包,又發:“不說了。姑媽連彥齊都是這般訓的,難得今天訓你,別往心上去。”
盧思薇見現場沒人接她話,擺手:“算了,不說公司里的事。”再向凌彥齊介紹:“嘉卉去年剛從薩凡納藝術與設計學院畢業。她大一就做時尚博主,很出名,微博上有一千萬的粉絲,大二還大三,就在天貓上開了店,衣服都是自己設計的。現在畢業回國,全職打理自己的網店。剛過去的雙十一,她一家店成交金額就突破一個億,五天內把所有訂單,通通都發出去。”
當然和她的天海相比,這是份小事業。可是對一個不到23歲的女孩來說,已是相當了不起了。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兒子太失敗。在她眼里,凌彥齊人生的最高峰也就是考上新加坡國立大學,偏偏選了個爛專業。子承母業、天經地義,他要是真有腦子,也該去讀建筑設計、市場營銷,哪怕是個財務管理,都好過中文系這種酸不溜秋的東西。
彭嘉卉卻不像真正的生意人那樣強勢精明,她的言辭氣質都像個精致又文弱的芭比娃娃。“盧阿姨,你真是過獎了,我也不是全靠自己。當年我看網上很多人對我的穿著打扮挺買賬,就萌生開店的想法。回國和蓮姨說起,她是鼎力支持我,一下子就給我五百萬,而且我們家不在d市,制造之都嗎?遍地都是服裝紡織廠,她還親自陪我去挑選代工廠,其實她工作挺忙了。我在美國時也是她幫我打理店里生意。我要是有做得還行的地方,軍功章里有蓮姨一半。”
一口一個蓮姨蓮姨,難不成還不是親生的?凌彥齊心里疑惑。
作者有話要說: 搶人的來了。
☆、009
我望著那一扇扇打開或是緊密的窗,我看到里面的燈亮了,我看到主婦們走來走去,我看到下班回家的人邊吃晚餐邊看電視,我還看到有人沉思,有人垂淚。一切都很平淡。我看見了又看不見,這平淡下隱藏著怎樣的人生秘密。
——司芃日記
面對一個苦惱孩子不懂感恩戴德的中年母親來說,彭嘉卉這番話,太他媽動聽了。“你這么能干?怎么不回曼達呢?”盧思薇問。
網店畢竟只是網店,曼達鞋業在全國鋪下的幾千家門店才是主心骨。它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彭光輝一年多前查出肺癌,潛心養病,只能將重任壓到現任妻子金蓮肩上。
金蓮像一坨和氣的白白面團:“我當然這么希望,但孩子的想法更重要。她啊對服裝更感興趣,也很想獨自創立出響當當的、屬于我們的國際品牌。就像我們家的鞋子,品質賣相一點也不差,可就是沒有國外大牌的知名度。再說她還小嘛,出去闖蕩歷練一番,是好事。我和先生還撐得住。”
桌上眾人聽了,無不點頭。如此的母慈女孝,讓人印象深刻。
“光聊我們了。”彭嘉卉轉過頭,白臉紅唇在燈光下甚是動人:“彥齊,平時有什么消遣?”
凌彥齊稍稍坐正身子,可懶散勁還是收不住。盧思薇瞪一眼過來,他再坐正一些,“沒什么消遣,咖啡館里喝喝咖啡、看看書。”
“有什么喜歡的運動呢?”
凌彥齊瞄了瞄彭嘉卉身材,胳膊與大腿都如此的纖弱,應該不喜歡力量型的運動,便說:“偶爾打打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