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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那你爸媽呢?”
司芃看山下的煙花不停在騰空、炸裂。山頂的院墻樹木,剎那被照亮,剎那又黑下去。就像兩個平行世界,偶爾交匯又分開。那個痛苦絕望的女孩也不在了,好似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她轉回頭直視凌彥齊,好平靜地說:“也都走了。”
凌彥齊怔住,沒想問出來的是這樣一個結果。他意識到,站他眼前的司芃,其實已是個孤兒。他今年二十七歲,在此之前,還從未結交過有這樣身世的朋友。可他又不意外,第一次見到司芃,就明白她不是他那個世界里的人。
他不說話,因為不知該說什么。這世間有許多過得不好的人,只是離他的世界都比較遠。離得太遠,說出來的話不痛不癢,還是閉嘴得好。倒是司芃輕笑著問:“你怎么啦?被嚇到了?其實一個人,活得也挺自在的。”
凌彥齊笑著搖頭:“有點意外而已,”他掏出煙來要點,又問了句,“你抽煙嗎?”
司芃接過煙來:“你怎么知道?”她在他跟前還沒抽過煙。
“就上次我回去拿文件那天,你突然摔過來。”
“你聞到煙味了?”
凌彥齊幫她點著煙。司芃笑著說:“有時候會無聊,還有晚上睡不著覺,就會想抽根煙。總是戒不了。”
“那就不戒了。”為何要跟他解釋?凌彥齊說,“女孩子抽煙就一定不好么?”
在他眼里,司芃會抽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他還知道,也還期待著,她會做更多出格的事。
“難道還是個好事?那煙盒上不都寫著,吸煙有害健康。”
凌彥齊啞口失笑:“確實不好。”
“我阿婆還想著,讓我長命百歲呢。”司芃淺笑,笑里帶點自我嘲諷。
她左手的食指與中指輕輕夾著煙,直接遞到嘴邊,利落得就像她在咖啡臺前為他磨煮咖啡。難得有女人在異性面前抽起煙來沒有故作的風塵味。
兩人都不說話,司芃看著山下的煙花,凌彥齊看著她的側臉。煙霧在冷夜里消散得慢,就像籠在她臉上清冷的紗。
定安村上空的煙花盛宴,規模越來越小,怕是已近尾聲。凌彥齊說:“還不走?”司芃回答:“再等等。”
“等什么?”
“閑雜人等退散了,才有好場地斗爆竹煙花。”
等了幾分鐘,定安村東邊平空一聲響雷,兩人轉睛去看,黑黝黝的村落間,一大片的廣場宛若白晝。火花騰空爆裂,再度揭開這盛世煙花的序幕。
凌彥齊一看手表,已近凌晨兩點。他問司芃:“怎么回事,放煙花還有好幾波呢?”
話音未落,定安村西邊,是同等規模的焰火絢爛。漫天華彩,流星四墜。
司芃說:“定安村有兩大姓,一姓陳,一姓蔡。”
“哦,”聽到這,凌彥齊明白了,但他未打斷司芃的話,“以前十幾年都是陳家的人擔任村長,所以他們的勢力比較大,但去年春天陳偉華(前村長)因為貪污拆遷賠償款倒臺了,村長這位子就落到姓蔡的手里。”
凌彥齊微微一笑:“翻身的蔡西榮自然要為他們謀利益。陳家呢,即便老大入獄也是死而不僵,他們占有這些利益十數年,沒道理現在吐出來。”
司芃只說新任村長姓蔡,凌彥齊就把全名道出來。他既然在天海地產任職,還主管定安村的拆遷項目,沒道理不和蔡西榮打交道。
凌彥齊指了指山下:“可是定安村的本地村民,絕大多數都搬遷了。他們還在這里放煙花,給誰看?”
司芃的手則指向山右側的摩天大樓群:“他們大多數搬進天海壹城。”她輕飄飄地嘆氣:“現在的定安村可有錢了,炫富都炫得別出心裁。”
也對,有時候炫富是一種非常必要的心理攻勢。凌彥齊抖掉煙灰,望著這美不勝收的夜,徐徐開口:“那你呢?屬于哪邊?”
司芃笑著說:“你猜呢?”
“陳家。”
司芃一怔:“這么肯定?”
凌彥齊兜里的手機響了,他邊拿出來邊說:“你看起來,就不會是為新勢力搖旗吶喊的人。”
幽深的走廊盡頭,有人打手電筒過來,怕是手機鈴聲驚到巡寺的僧人。
凌彥齊接起電話:“康叔,你好。對,我幫姑婆上山許愿。已經許過愿了。我媽在做什么?好,當然回去陪她守歲。呆會見。”
他的聲音溫和而低沉,能吹散深夜里冷冽的風,臉上卻是奚落的神色。
僧人已走近:“兩位香客,還是去前面大殿吧。這邊區域我們不對游客開放。”
凌彥齊掛掉電話起身:“好,”他伸手拉司芃一把:“走吧。這山上太冷了,你還是回家去。”
回到煙霧繚繞的前殿庭院,凌彥齊被人叫住。市廣電集團的徐臺長走過來:“這不是彥齊么?”他朝身邊的友人介紹,“我們臺柱子尹芯的男朋友。”
凌彥齊伸手去握:“您好,徐臺長。”眼光向身后瞥去,司芃不見了,他隨即朝寺門口望,那個高挑瘦削的黑色身影一閃而過。
他急急地說:“臺長,真是抱歉,我得趕回去了,我媽還在等我守歲。”
徐臺長松開手:“對,對,今天可是團圓的日子。”天海地產是他們電視臺的廣告大戶,她盧思薇就是太后,不,是太皇太后,“快回去吧,別讓盧主席久等了。”
凌彥齊兩三步跨出庭院。唯一的山路已被來往的香客游人擠得水泄不通。他撥開圍堵的人群,下行十來步,仍未看到司芃。可從司芃離開到他追出來,不超過一分鐘。斷無道理,她能在混亂的小道上健步如飛。
凌彥齊的目光沿著寺門圍墻搜尋。在離正門十幾步的地方,發現一片竹林,竹林當中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他略一遲疑,鉆了進去。
竹林茂密且幽深,風從當中嗖嗖而過,呼呼地響。紅燈籠的光穿透不了密林,越走越黑。他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走兩分鐘,竹林已到盡頭,下方是更茂密難測的常綠喬木林。
這路還真是不好走。趁走得不遠,打道回府,照那條紅燈籠鋪就的路走,才安全穩妥。可凌彥齊不想。直覺告訴他、引領他,司芃就在前方。
他的鞋子踩在枯敗的落葉上,靜謐的時空里只有“嘎吱嘎吱”的聲音,似乎是山林在吟唱。另一個聲音,亦踩在他心尖的期待上,又似突如其來,讓他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