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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彥齊望一眼,戴著耳機的凱文正在指點江山,儼然不可一世的dj大帝。陳志豪雖然油滑,說的也是實情。
時針悄無聲息地劃過十二點。司芃睡一覺醒來,戴棒球帽從宿舍出來,走廊里打個圈,又退回去加件防水的薄外套。
五月下旬,雨也這么悄無聲息地入了夜。
夜深,細雨,路上不見一個行人。司芃低頭大步走著,她要去見況哲。微信上聯系到他,把設備拍照一張張發過去給他看,他愿意出六萬五買下店內所有咖啡制作設備。
只是他太忙了。今天上午才從機場出來,明天又從機場出發,就這么一天留在s市,還要和許久未見的朋友聚聚。并沒有單獨的時間,勻出來給司芃。他說,我就在離“舊日時光”不遠的“暮色”,你把設備清單和轉讓協議都帶過來,我們簽個字就成。我明天打款,過兩天就找人把設備搬走。
司芃說:“多謝。”
“不用謝,我跟龍哥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
快走二十分鐘,“暮色”就在眼前。司芃把棒球帽檐拉得更低,隨著三三五五的人群進入。這兒也曾是龍哥的場子,前年底因為涉黃賭毒被查封。歇業一年多,轉手再營業,她聽孫瑩瑩說過,來了個挺厲害的dj還是駐唱歌手,各個電臺都輪流推薦,“暮色”儼然已成為靈芝區新興的潮流之地。
什么潮流之地,在她眼里,都是是非之地。
夜店易了主,重新裝潢過,司芃都快不記得這店以前是什么樣。
她以前常來。在陳龍這條龍還能在沙南的上空呼風喚雨時,跟在他身后,一個月來那么一兩次。陳龍親自要求的。不然呢,講是他的女人,怎會一天到晚被扔在咖啡店里?
跟她身后進來的兩三個女孩經過她身邊,上下打量幾眼,便與同伴耳語,眼神里不無譏諷之意。夏天來夜店的女人,大多數會化個連親媽都認不出的濃妝,穿一身blingbling的閃閃亮片裙,袒胸露背。像司芃這樣穿一身黑,還遮得嚴嚴實實,差一點就分不清男女,來觀光的么?
司芃貼著墻邊,靜靜地往里走幾步,看見況哲和另外兩個男人坐在角落的散臺。她走過去,叫一聲:“哲哥。”
還是太吵,他根本聽不見,她戳他后背,況哲回頭:“喲,司芃來了?你坐。”他指指右手邊的椅子。司芃一看,圓臺太小,他們三個男人幾乎占據桌邊所有空間,她要去坐,勢必要挨著某人。
于是她只站著,從兜里掏出疊好的兩張a4紙:“哲哥,你看一下,這是設備清單,我在微信上也跟你說過明細,一共24件。”她遞上另一頁,“這個是轉讓協議。我自己從網上抄的模板,你看,還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況哲拿起清單,一樣樣地看。司芃眼神到處掃,意外看見吧臺區坐著一位熟人。她沖著他笑一聲。
毛毛細雨淋了一路,帽子上、肩上都潮乎乎的。被店里的冷氣一吹,那潮,未變得干爽,反而成了貼身的皮膚,裹著她,不自在。直到看見凌彥齊,她的心兀的一暖。今日周五,比原以為能見面的日子,提早兩日。
凌彥齊也看見她了,還意外她今天穿了一身黑。龍哥剛被抓的風口浪尖,她確實不該大搖大擺地來夜店。這里是非多。可要不想被人注意,真不該穿得這么普通的來。她的露臍裝和破洞熱褲,顯然更合適些。
也未必,凌彥齊想象那畫面。其實司芃不駝背,只是有意弓著,就和她戴的棒球帽穿的寬大夾克衫一樣,拉低女性特征的存在感。這是種保護,她不覺得自己安全,哪怕有陳龍的庇護。
要是她昂首挺胸地站在這里,隨曲舞動,會怎樣?她的身型氣質,都很適合此類風格的電音舞曲。她肯定會跳舞,還跳得很好,她會把舞池里那些只會搔首弄姿的皮囊給比下去,她會把那些來此獵艷的眼光都給吸過去。
四五年前的她,定是那樣的耀眼,完全不懂收斂,才會招惹到蔡成虎和陳龍這樣的人。
陳志豪發現凌彥齊不理他了,也抬起頭四處尋找讓他分神的人物,看到司芃,也是一怔。
帽檐遮蓋大半的臉龐,看不清長相。只不過常年混夜店的經歷,讓陳志豪覺得這女人難搞,也許正因為這,才對上了少爺公子的脾性。
他乖乖地飲酒,不打擾兩人眉目傳情。
況哲還沒看完,司芃等得無聊,拿出手機給凌彥齊發信息:“嗨。”
凌彥齊看到了,沒有回。他拿起啤酒杯,在空中朝司芃的方向一頓,喝一大口下去。再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這笑和以往的不一樣,像是收斂著的欲望傾瀉而出。
也許是這環境,迷幻妖冶的氛圍,每個人都為荷爾蒙的沖動而來。也許是酒精,他就坐的吧臺比舞池高兩個臺階,視野開闊,是獵艷的首選位置。他來得夠早,已經喝了不少。
司芃的心也被勾著,蠢蠢欲動。她看不到dj,但她的四肢,不,是每個手指,每個關節,快要被這節奏控制。是久違的音樂,她的腳在桌下點著拍子。
要不是有事在身,要不是不想沾惹麻煩,她定會如舞池里的她們一樣,脫掉外套,朝他走去,……。曾經她不懂孫瑩瑩這類人,在中意的男人面前搔首弄姿,太過表演主義。現在有點懂,那是思春,是求偶。是被壓抑許久的感情,想要釋放。
她掏出手機再發信息:“我把咖啡店里的設備賣了,來這邊簽協議。”
很多話在不同的環境中,會有不一樣的意思。司芃才不是什么都會跟人說一下的個性,這是邀約,凌彥齊懂。他當即望回去,司芃不好意思地拉拉帽檐,低下頭去。
微笑一直勾在他的唇角,凌彥齊卻是想了想才回:“好,簽完馬上回去,注意安全。”
他本想送她。他本來就是為了她,才會在下班后,跨越大半個城市來到永寧街。可他遲疑了。他身邊坐著陳志豪。能替盧聿菡辦事的人,會不精明嗎?他兩只眼睛,已在司芃身上骨碌碌轉了。他不想,一點都不想,身邊有太多人知道司芃的存在。
今晚他要跟司芃走了,或是兩人前后腳走了,想都不用想,管培康立馬就能得到消息。他就睡在盧思薇身邊,他想怎么說都可以。
凌彥齊只有那么一點自由,他還想要司芃安然地、不受傷害地,活在這狹窄的自由里。
司芃也沒失望,回復:“好,”再加一句:“你不用擔心,我兜里有刀。”
☆、035
036暮色救美
從前的人,多認真,認真勾引,認真失身,峰回路轉的頹廢。
——木心我紛紛的情/欲
清單和協議一式二份。況哲簽完名,司芃把自己那份收回兜里,便離開那張散臺。
凌彥齊見她動身離開,背影被人群擋住,起身去洗手間。他早就該去了,和陳志豪聊天無聊,看美女膩味,所以酒是真喝了不少。
司芃低著頭走,過道右邊一張卡臺,塞著四男兩女。她瞥一眼,其中一個女的,上半身已癱在男人身上,有只手伸進她的緊身短裝t恤,擠得白花花的胸脯直往外掉。另一個女孩在桌對面拉她手:“我們不喝啦,要走了。”
爛醉如泥,拉不動。司芃心底咯噔一響。
一個穿印花潮衫的男人起身,去摟女孩光溜溜的肩:“你看,她都不想走嘛。”沒一把摟回去,又哄:“好啦,陪哥哥喝完這杯,就放你們走。”
看上去還有幾分清醒的女孩,其實已喝得面潮耳紅,大概覺得多喝一杯也沒問題,態度一軟,便又被人摟過去坐下。
潮男往方形玻璃杯里倒威士忌。司芃留了心眼去看,人動作嫻熟,她也看不真切,但想想也沒道理,端杯酒還要從左手換到右手。他在輕微晃那只酒杯。
夜店還是那個夜店,整頓多少回,也離不開這些東西。
司芃很不想管。沒有龍哥罩著,她在這里什么也不是。可不管,這兩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女生,出這地方,就要被人撿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