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790612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睡到半夜,司芃醒來。未拉嚴實的窗簾,灑進來窗外微弱的路燈光。她了無睡意,只靜靜地躺在被窩里,環視這房間里一團團的陰影。
她睡著的,是一張純白色的雕花四柱床,沒有床幔,四根柱子光禿禿的立在四個角上。向后方仰頭,床頭雕刻的是對稱的莨苕葉紋樣,后方墻上懸著一張橢圓形的金屬雕刻畫框。她換床單時已假裝欣賞過,是一位亭亭玉立的貴族夫人,還是臨摹畫。
床的左側是超大的四門衣柜,衣柜后面不是墻,是一間隔出來的會客室,里面擺放整套英倫風的小型沙發茶幾。床的右側是梳妝臺,桌面上只有一個抽紙盒。越過沉默的窗簾,挨墻立著一個五層高的小書架,上面空空如也。
這房間里的家具,和其他房間完全不一樣,更像是在s市的樣板房里大行其道很多年的“新歐式古典”風格:純白色的實木家具、無處不在的繁復雕刻和波浪形線條。
在小樓整體偏向中式古典的氛圍中,難免會突兀。
這會,司芃閉上眼睛想,要是盧奶奶裝修時不把墻壁刷成米白色,而是改貼壁紙,選那種暗金色的花紋壁紙;床上用品也不是現在鋪的這般肅靜,而是換成寬幅蕾絲的絲棉提花被,乳白色的宮廷床幔垂落在側;再將那淺咖色的簡約窗簾,換成手工刺繡且帶雙層水波幔的落地窗簾。那些有趣可愛的小玩意,一件件的擺上書柜,填充空間。……。
這里將無疑成為中年父母們最喜愛的女兒臥房。
司芃微微一笑。當她還小時,相當不喜歡這種粉嫩的公主風格,甚至是不屑一顧。她覺得那是大人們對青春的狹隘認知。誰說女孩子一定要可愛天真?
人果然是會變的。現在的她還會一樣一樣地細想,不覺得厭煩和鄙夷。能住在這房間的女孩子,還是被上天優待過的。
她掀開被子,起身開門,長長的走廊清冷黝黑。赤腳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幾步,下樓去到盧奶奶房間,輕輕推開房門:“奶奶,你要上洗手間嗎?”
“好啊。”盧奶奶被腫痛折磨得一晚上都無法入睡。司芃開小燈,便看見她憔悴的神情,再說:“真是對不住。”
“意外嘛,你也不想的。意外,哎,都是命中注定該來的。”
扶著盧奶奶起夜小解,再回到二樓,司芃睡意全無。眼神凝到一扇房門黑乎乎的門鎖上。凌彥齊也介紹過,這間房是原來房東的畫室,姑婆用不上它,便當成雜物間。原來房東留下的好多東西,她都舍不得扔,全放在里頭。
輕輕地推開一道縫,剛夠身子竄進去,便把門合上。剎那間,房內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見。開了燈環視一圈,才發現這里果然如凌彥齊所說,堆了一地無用的東西。
司芃徑直走到墻角碼高的紙箱面前,伸手出碰,五個指頭便沾上一層厚厚的灰。她也顧不上臟,一個個地搬下來,一個個地打開去看。大多數是書籍,還有一箱子不能要的舊衣服,一些零碎的小飾物。翻到最下面那個大紙箱,翻出用報紙包裹的六幅油畫來。
她想起客廳墻上掛著的那兩張畫,小心翼翼地把報紙攤開,把畫框搬出來,一個一個地挨著墻放。果真都是差不多風格的油畫,不是金魚、就是蔓延的花草。
六張色彩鮮艷的油畫,在這刺眼的白熾燈下重現于世,仿佛一下子失去線條和輪廓,只見一團團的色塊。司芃后退到門邊墻角,蹲坐著,臉埋在手肘和膝蓋圍起來的方寸里。
直到聽見微小的開門聲。這人又來了,司芃心道。想要把這些東西在一瞬間還原,也是不可能。她干脆整個背都靠向墻,腿也舒展開,等著門開了一條縫,凌彥齊探頭來看。
她撲哧一笑:“你看什么?”
“哦,”凌彥齊收回好奇的眼神,抬腳進來,看到那些油畫,不由一愣:“你在這里做什么?”
“今天不是第一天?有點認床,睡不著,到處看看。”
凌彥齊問她:“你從哪里翻出來的這些畫?”
“喏,就那些箱子里。”司芃指指,還問:“你覺得畫得怎樣?感覺都是名畫,能賣不少錢吧。就這樣被盧奶奶隨便地裝在紙箱里,有點過分呢。”
凌彥齊知她在開玩笑:“哪里看出來這是名畫?”內行只需瞄兩眼,便看出線條生硬,色塊過于飽和,畫畫的人并沒有扎實的功底和流暢的技巧,是小孩子的畫。
彭嘉卉曾說過,她是被她媽硬逼著彈鋼琴和畫畫,所以畫得沒那么好也不奇怪。再說這風格,有點不適合她。
想到這,凌彥齊心弦一動,將這些畫又仔細看一遍。不像樓下掛著的兩幅臨摹作品,這些都算是原創,風格相當的統一。她在有意識模仿馬蒂斯的繪畫風格。
難怪他覺得不對勁。現在的彭嘉卉,一定不喜歡馬蒂斯這種拋棄傳統和技法,只講究情感表達和實驗探索的畫家。以前的彭嘉卉不喜歡畫畫,更不會有意識地模仿,連作這么多張相似度高的作品。
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畫框,翻到畫布背面,看到一個潦草的“花”字落款,時間是06.07.14。
嘉卉,自然也是花。凌彥齊只得放下疑惑,笑自己戒備心太強。自從生日宴的那個夜晚,彭嘉卉向他吐露心事,他便覺得這個人,說不上反差太大,畢竟他沒見識過她的青春時光。而是她的心里還埋藏著另一個冷冰冰的世界。
☆、047
我花了四年時間畫得像拉斐爾一樣,但用一生的時間,才能像孩子一樣畫畫。
——畢加索
凌彥齊把畫放回原處,轉頭問司芃:“你知道現在的兒童美術培訓班里,最喜歡臨摹誰的畫?”
“誰啊?”司芃配合地問。
“馬蒂斯。樓下客廳掛著的那張金魚就是他的臨摹作品,我小時候也臨摹過。很多人都說,他畫的就是兒童畫,憑什么要賣那么貴。”
司芃笑出聲來。凌彥齊坐在她身側:“真不騙你,這么說的人當中,也有我媽。”無法入睡的晚上,他愿意和她聊天,哪怕只能驅散一平方厘米的黑暗與孤獨。
司芃笑得更開心了:“他的畫賣多少錢?你媽買了嗎?”
凌彥齊點頭:“早些年她對古董藝術收藏并不樂衷,這幾年大概不想讓人說她是暴發戶,想培養點藝術情操,會通過私人洽購收藏一些珍品。去年倫敦蘇富比的拍賣會上,有拍下來一幅馬蒂斯的。”既然司芃已經知道他的背景,也沒必要總是繞開不說。
“哦,就是《黑色椅子上的宮女》那張?”
“你知道?”
“新聞都播了,1.5還是1.6個億?來自亞洲的神秘買主。”司芃轉回頭看那幾張油畫,“我也覺得,他的畫挺像兒童畫的,但又不是。大家通常都先看到他畫的線條,然后想沒什么難的,我照著畫也可以畫出來。但是不一樣,他的色彩與構圖,根本不是可以學來的。”
“是啊,那可是讓畢加索都嫉妒的天才畫家。”
凌彥齊看司芃一個勁地看那些稚拙的畫作。他挺意外,她懂繪畫,還喜歡馬蒂斯。他輕聲說:“其實他不止是個油畫家,還是個版畫家。”
司芃把目光轉向他。凌彥齊接著說:“只是他的版畫沒有油畫出名,即便是我,也買得起幾張。”
司芃不言語。一直以來她就是個學渣,喜歡什么也從不深究,只好聽凌彥齊說:“在法國南部有一個叫尼斯的城市,馬蒂斯在那里呆了三十八年,直到死亡。他摒棄了讓自己聲名大振的野獸派風格,專注于那些原始簡練的線條。他還是很喜歡畫裸/女,寥寥幾筆就能準確捕捉到人物的形態和情緒。”
“那里有馬蒂斯的博物館,收藏了他不同時期所作的四百多幅作品。”他瞇著眼,似乎是在回憶,“是一棟熱內亞式的別墅,蓋在一片橄欖樹林里,旁邊還有一處羅馬競技場的遺跡。”
吊燈的光只能落在他高挺的鼻子上,鼻梁外側留下大片陰影。司芃靜靜地看著他,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尤其是下頜骨的線條,從下巴往后走到與脖頸的交界處,利落地轉折向上。這種臉龐一般都會給人高高在上的冷峻感,凌彥齊卻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