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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到了回憶的時候,真實得像假的一樣。
——木心伊斯/蘭堡
不知何時,司芃的臉已被淚水覆蓋。三米遠外的臥房,燈亮了。司芃用手背擦一把臉,走過去叫一聲:“盧奶奶,你起來嗎?睡太多了,等會晚上不好睡。”
“小芃,你進來。”
司芃進去。盧奶奶抓著她手,讓她坐在床邊,問:“幾點啦?”
“快七點了。”
“我睡這么久?”盧奶奶笑,“你會彈鋼琴啊。”
司芃低下頭去:“吵醒你了?我彈得不好。”
終于能找到人說一說往事了。做自梳女也要有職業操守,從不在雇主背后說人是非。所以哪怕在凌彥齊面前,盧奶奶也不會多說兩句。她曾拿起那本相冊,想和人的外孫女好好敘舊,可惜人對故人故事的興趣,還沒司芃高。
說完后,盧奶奶睡了好長的一覺,當然也做了個好夢。
夢里的人背對著剛進門的她,穿筆挺合身的西裝馬甲和西褲。光看背影,便知是個玉樹臨風的好公子。那時,他站在鋼琴右側,指導他的胞妹彈琴,彈的便是這首李叔同的《送別》。
她闖進門去,打斷他的教學。男子轉身過來,臉上未有責備之色,那雙好看的眼睛里還帶點笑意:“你是瓊妹妹?”
盧曉瓊只會點頭。那時候的盧家,真是窮得叮當響。十二歲的她作為長女,從來都是灶頭忙完忙田間,何曾見識過從省城回來的瀟灑倜儻的人物。
就連那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女孩,也一點不露怯,挺胸抬頭,溫柔規矩地說:“瓊姐姐好。”
她應該和他們好好打招呼:“霖哥哥好,秀妹妹好。”那是她該有的禮數。
那時的司家,無論城里鄉下,宅田家產店鋪全數充公,被迫回到鄉間,和她盧家相比,已不再是天上地下。但那些字,全都訥訥地堵在嗓眼。
即便門第衰落,兄妹兩人的神情依舊傲然。更像是一面鏡子,讓她照見自身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泥漿。她這一生,只見過玉霖哥哥五面。每一次,說的話都不會超過五句。她從未安心坦然地直面他,看他笑,看他蹙眉。
她不敢。
她帶他們上靈芝山摘紅背菜,在樹下找到毛茸茸的栗子遞給他。城里回來的少爺小姐都沒見過這東西,驚奇地望著她把毛茸茸的外殼去掉,露出板栗的模樣。
咬開后,板栗生脆清甜。霖哥哥望向這棵樹:“這是公家的嗎?我們能摘點走嗎?”
為了報答她給他們找了許多板栗,霖哥哥也教她彈《送別》。她笨,不是學這些的料,彈得斷斷續續,他也不嫌棄,溫和地,一處一處糾正她的錯誤。
只這一次在夢中,她一點也不慌張。在她的夢里,時間無限地拉長,一分鐘也可以是一生,所以不用著急,她還好好地端詳了霖哥哥的眉眼。六十多年過去,她竟一點也沒忘。霖哥哥生了一對特別好看的眼睛,用劍眉星目形容,一點也不過分。看得入神了,她又覺得不對勁。這雙眼睛不是霖哥哥的,可又怎么似曾相識。
盧奶奶突然醒來,聽到客廳里司芃彈的正是《送別》,才猛然地想起,司芃的眼睛竟有幾分像霖哥哥。她的心,在微微地顫抖。她知道自己死活不住院,非要留司芃照顧她,是對的。她就知道自己沒猜錯。這個孩子雖然年輕,卻心沉如海,不會無緣無故來到她身邊。
所以她喚司芃進來,問道:“你阿婆什么時候走的?”
“好多年了。”司芃不敢抬頭,怕盧奶奶看見她哭紅了眼。
“她走時多大歲數了?”
“七十多歲。”
“你是你阿婆帶大的?”問著問著,盧奶奶摸上司芃放在床沿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
“嗯。”
“那會你才十幾歲,還在念書,她肯定很舍不得你。”
司芃的頭埋得更低,氣也憋住,因為怕一喘氣就會破功,連呼吸都帶著哭腔。她聽盧奶奶慢悠悠地講。“我幫人帶了一輩子的孩子。老有人問我,婆婆,你可后悔做自梳女?你說有什么可后悔的,憑力氣討飯吃,有地方睡覺,有飯吃飽,有衣穿暖,這一生不就過去了。”
“是啊。”
“可我也會想,要是有個自己生的孩子,會不會開心一點?”
“也不一定。要是運氣不好,生下像我這樣的,怕是會一天到晚給自己找氣受。”
“你氣你阿婆?”
“是啊,很小時就經常氣得她說要打電話給我爸媽,再也不帶我了。”
“人都是會長大的呀。”盧奶奶笑著說,“如果你不介意,就跟著彥齊叫我一聲姑婆好了。我聽慣這個。”
“好啊。”司芃這才想起燃氣灶上燜煮著的咖喱雞塊,哎呀一聲,“奶奶,呃,姑婆,我忘記我煮咖喱,可別糊了。”
陳雨菲偷偷拍到那兩個老是欺負她的小男孩照片,發到司芃手機上。其中一個便是蔡西榮的孫子蔡英奇。人早就跟著父母搬去了天海壹城,那邊治安環境太好,她根本進不去小區。不過周二周四下午,他上完補習課,會回定安村的爺爺家吃飯。
于是在一個雨夜,司芃在巷道堵住這個小屁孩。穿了件長款的防雨風衣,帽子戴上,領口拉鏈拉高豎起,剛叫住這個十歲小男孩,人已經嚇傻:“你是不是黑社會?”
他媽的,你家就是黑社會,你還怕黑社會。
孩子太小,也不像做爺爺爸爸的那么無可救藥,嚇唬兩句,也就放他們走了。
司芃也要走,巷道口有人踩滑板過來,她把帽檐再扣低一點,走在小道右側,打算和人擦身而過。滑板男卻停在她跟前,擋住去路。
四目相望幾秒,司芃面無表情:“麻煩讓下路。”
“你是阿卉?”凱文并不敢確認。兩次都是在夜里相遇,只看得模糊的五官,像,又不像。司芃繼續往前走:“認錯人了。”
“你不是阿卉,為什么住在那棟樓里?”
司芃眼神如電,語氣冰冷:“你跟蹤我?我住不住那里,跟你有什么關系?”
凱文上前兩步,突然就抓起她的手腕。路燈掃來的光線晦暗不明,但也看得清楚,她的左手腕上一個圖影都沒有。司芃大力甩開他的手,語氣里警告意味十足:“做什么?欠揍?”
這語氣實在不像話。當年的小女孩再霸道,也從不這樣和他講話。凱文退后幾步:“抱歉,也許真是我認錯了。你叫什么名字?”
司芃向他比劃了一個拳頭,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