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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處,柳微瑕面色微紅。因照顧女娃娃,房內拉了層層帷帳,略有些暗沉。偶有從窗縫隙處漏進的微光,幾經薄帷的遮擋,也沾染了一絲諱莫的味道。穆清看不真切柳微瑕的神色,故也不曾再細問。至于如何讓柳微瑕知曉夏瑾便是姜懷瑾,那便全是他二人之事了,穆清心底雖會生出一股子好奇,但也止于好奇。
事關皇室,她絕不會多僭越一步,唯恐一時不慎,徒惹一身雞毛麻煩。
這便是現下的她,若非與她切身相關之事,她甘愿一直縮在“穆清公主”的殼里,靜悄悄地當她的侯府夫人,不管夏國朝堂種種紛擾。
☆、弄璋
林佩尋到房內時,見穆清與柳微瑕二人正拿著酒方子打發時間,遂笑道:“時候到了,我來喚夫人用膳,小姑亦隨我一起吧。”
穆清笑應了,起身前回頭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女娃娃。林佩會意,朝柳微瑕道:“江哥兒方才亦睡了過去,秋娘正抱著,不知可否借小姑屋子,容姐弟二人歇息片刻?”
柳微瑕不置可否,林佩身邊的侍婢得了令,便將秋娘喚了進來。林佩從秋娘手中接過江哥兒,抱著入內,輕輕放在床榻上。
柳微瑕與穆清一并跟著入了屏風內側。
穆清瞧著并頭臥在床榻上的兩個娃娃,眉目間依稀可瞧見柳家人獨有的英氣與林佩的恬淡姝靜,不禁喟嘆:“夫人好福氣,生的孩兒都這般可愛。”
天下沒有哪個母親不喜歡別人夸耀自己的孩子,林佩聞言笑了:“夫人謬贊了,兩個沒長開的娃娃而已,談何可愛。只是這兩個孩子,我心中愛極,便也覺得世上再好的珍寶,都不及他二人。”
林佩坐于床頭,注視著床榻上的兩個小娃娃,神色間滿是快要溢出的柔情,眉宇間那股淡淡的舒悅之色,直教穆清難以忽視。
這大抵便是一個女子最安然幸福的模樣罷。
林佩輕輕掖好背角,抬首對穆清道:“莫夫人如琬似花,鎮威侯亦是人中翹楚,將來宋府的小公子定不是泛泛之輩。”說罷,眼風若有似無地瞟向穆清腰腹。
穆清沒想到林佩會從孩子扯到宋修遠身上,一時怔愣。
林佩看了眼穆清身后面色微紅的柳微瑕,再瞧瞧盯著床幔的穆清,掩嘴笑了,“夫人莫羞,我從前也這般經不起逗弄。后來有了繡繡,才覺彼時自己的面皮委實薄了些。”
柳微瑕聽著林佩的逗趣,覺得這般的話頭實在沒趣。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面皮到底還有些薄,便退了出來。
太尉府的這位少夫人林佩,年二十一,比穆清長了四歲。京中她這般年紀的女兒,大多聽著宋修遠或陸離的名字長大。于彼時的貴女而言,姜懷信,或是宋修遠,這短短三個字便是夢里情郎最好的化影。只是如今許多年過去了,太子娶婦,宋氏遭難,陸離被驅,又有新的氏族崛起,亦有四皇子周公子這般的風流人物粉墨登場,京中勢力詭譎多變,當年的貴女多已為人婦,而于柳微瑕這樣年歲的貴女,夢里良人的名字恐也換了茬。
林佩亦是聽著宋修遠的故事長大的女子,有些事情,穆清不知,柳微瑕不知,她卻曾依稀沾了點邊兒。見柳微瑕出了屋子,林佩輕聲道:“今日我見了侯爺,才依稀猜得這些年宋氏是何光景。”林佩看向穆清,拍了拍身邊的床榻,拉著穆清坐下,喃喃,“不瞞夫人,我少時曾因機緣巧合見過侯爺,彼時他還是侯府世子,豐神俊朗,意氣風發,同今日所見很是不同。”
十六歲那年,宋修遠在大射禮中鋒芒畢露,同歲,他又隨父親宋懋出征雁門,于軍中亦立下赫赫戰績,于是這個眾人眼中的“武癡”,一躍而成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將軍,人人皆夸宋修遠有其先祖遺風。林佩的母親便琢磨著欲將女兒嫁入宋府,后又聽聞相府亦有此意,諸多考量后,終是作罷。
大抵很多貴族大戶聽聞相府欲將女兒許給宋氏后,都淡了結親的心思,均暗自等著宋周結為秦晉。卻不想不過一年不到的時間,周家的女兒搖身變成了太子婦。
后來,宋修遠終日泡在軍營內,每每在眾人面前出現,總會帶著難以企及的軍功;再后來,宋懋夫婦接連身死,雁門戰事漸息,宋氏一族,并著宋修遠三個字似漸漸淡出了人的眼,除卻偶爾的戰績,倒無人再去注目。
直到一年前,明安帝下旨,命出了熱孝宋修遠和親蜀國穆清公主,京中人才恍然,原來當年那個恣意明亮的少年郎,至今尚未娶親。
因這樣一番機緣,林佩很想瞧一瞧這個最終嫁給宋修遠的鄰國公主。
而經林佩這一席話的提點,穆清方才意識到,于宋修遠這個掛名夫君,她知之甚少。從前待嫁時,亦有人細細同她捋了宋氏同姜夏宗室的關系,又在她面前贊譽宋修遠,只是彼時她藏著心事,一心想著嫁來后只需與宋修遠做足相敬如賓地模樣,旁的底細自是與她無關,便不甚在意。
這時想起,心中竟有些許微妙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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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瞧夫人在太尉府上與那小丫頭很是親近。”宋修遠回東苑時,正見穆清著人將自己的嫁妝首飾揀了出來,一一挑看,“這又是如何了?”
穆清從桌上捻起一支銀步搖,掂了掂上頭的長流蘇,答道:“前些日子因出了那檔子事,此番赴滿月宴,賀禮備得急,多有不周之處。今日我在后院聽聞林夫人的長女年后便滿三周歲了,是以我想著給繡繡小娘子的生辰賀禮需更盡心些。正巧和親時隨我入夏的還有不少蜀地銀匠,我揀些首飾,讓他們得了空照著模子打一套小的,應是不錯。”
宋修遠解下大氅,站至穆清身側輕嘆:“夫人對那小丫頭倒是上心。”
白日里宋修遠拜訪完柳氏父子,欲往中堂尋穆清時,正見穆清抱著個女娃娃被從人領著去了后院。如此,他便只好一人干巴巴地同陸夫人及林夫人道喜。
穆清將手中的步搖放回妝奩,抬首對著宋修遠,嘆道:“我今日算是真真懂得了何為弄璋之喜。”
“何解?”
“今日人人都去逗弄那小公子,卻無人不曾發覺那丫頭身上的采衣比她的身量短了寸余。今日并非是我主動與她親近,不過是她瞧所有人都去逗弄幼弟,無人應答她,便想尋個人關照她罷了。”
宋修遠欲開口說些什么,穆清又顧自接道:“生兒弄璋,生女弄瓦,連太尉府都是如此,不知京畿以外又是何景象。”
不想穆清竟心細至此,亦聽明白了穆清言語之中的譏諷,宋修遠一時微窘,抬手摸了摸鼻翼。
他坐在穆清身側,看著她挑挑揀揀,也隨手拿起穆清方才過手的一支銀簪,裝模作樣地瞧了起來。
“你手上的鳳挑與這一支是一對。”穆清見宋修遠沉默不言,料想他不喜方才的話頭,便堪堪將話題揭過,笑著從妝奩中取出另一支鳳挑,“并著正鳳冠,是蜀地女子出嫁時的裝扮。”
宋修遠聞言,傾身將手中鳳挑簪入穆清發髻內,“成婚那夜我走得急,竟未仔細瞧夫人盛裝的模樣。”
......
“說笑了,大禮那日我著的是夏朝吉服,何來這些銀飾。”穆清神情淡淡,言語情感亦是淡淡。
語罷,穆清見宋修遠神色微怔,又發覺海棠不知何時領著丫頭退了出去,心中厭煩四下微妙的氣氛,便又言回正事:“是以這些雖華貴,給小丫頭卻不合適了。”
宋修遠回過神來,應道:“隨意揀兩件瞧得過去的便可,不過一個小丫頭罷了。”
穆清聽出了他言語間的敷衍之意,微微蹙眉:“正因她是個小丫頭,無人上心,我才想給她些不同的生辰賀禮。依我今日所見,怕是小公子日后大了,連她母親都不對她上心了。”說著,將桌上的首飾一一收回妝奩,將那些挑揀出的簪飾用帕子包起,欲喚海棠入內。
“林夫人所為,的確不合大家之風。”宋修遠依舊坐在穆清身側,以手支頤,笑著瞧著穆清。且不論穆清是如何想的,只論他今日所見,這位林夫人的確少些儀態。
穆清被他盯得心中犯怵,一時倒也忘了海棠那茬,嘴快接道:“這無關大家之風,若是我的女兒,我也定不會讓她著半舊衣裳面見賓客,亦不會讓她因幼弟而徒增怨——”
......
一時無聲,二人皆是怔愣。
以她現下的處境,并著她與莫詞一模一樣的容貌,即便日后回到華鎣,也再難嫁人。是以穆清口中的孩兒,只可能是她同宋修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