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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修遠盯著穆清,眸色深深。自嫁入鎮威侯府,明安帝從未給過穆清正經的封賞,好像這個半年前風風光光嫁入鎮威侯府的鄰國公主,已然泯滅于京城的眾多王侯將相之中。但是即便已經外嫁,穆清蜀國和親公主的身份仍然安在,明安帝若再不有所表示,難免惹得蜀帝王庭猜忌。
雁門事了是個極好的緣由,明安帝......極有可能會借此時機冊封穆清。
但自古帝王心術最難猜測,思及此,宋修遠終是放棄了同穆清道出他的猜想,免得她空歡喜。
穆清將宋修遠送出府,回到東苑,眼風瞥見至于架上的梧桐秋,倏而想起杜衡。
杜衡是去歲十二月廿二離開侯府的,華鎣弟子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每年關,云游四方的弟子都會回到華鎣山孝敬師傅。
華鎣毗鄰夏蜀交界,算算日子,杜衡此時應早已回到了蜀地。
杜衡最后留給穆清的布帛讓她心下安定,卻也愈發想同杜衡見面。霖縣的那日有夜里她太過驚愕,也太過心急,是以至如今杜衡只知曉她要留下來,卻不知曉三五年后,她仍打算回華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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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修遠下了朝仍未回府,徑直被明安帝召進了興慶殿。
巳時三刻,宋修遠回府。午時一刻,宮里來了黃門監,帶著明安帝的一應賞賜,將明安帝的圣旨與誥書送到了鎮威侯府。
“門下:垂拱三十八年元月初九日,黃門侍監臣孔荃宣,討西元帥威銜、兵馬副元帥宋修遠星夜宵征,佐攝北王,退敵有功,特封威銜一品驃騎大將軍,妻胡氏一品誥命夫人,賜黃金千兩,綢百匹,如意兩對;封兵馬副元帥宋修遠正二品輔國將軍,妻莫氏二品誥命夫人,賜黃金千兩,云錦百匹,如意一對。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穆清與宋修遠行了禮,恭恭敬敬地從孔荃手中接過犀牛角為軸的誥書官印。孔荃身后的小內侍們又將一應的賞賜抬入屋內。
宋修遠自黃門監孔荃甫一入府,便時時用眼角余風關照穆清。
從前他雖為三品云麾將軍,但是夏朝給穆清的身份卻始終只是侯府冢婦。
他思忖著穆清是郡王之女,打小便應是嬌養著的,定然不屑于侯府夫人的地位,此番受了冊封闔該雀躍歡欣,可宋修遠瞧在眼里,即便是從孔荃手中接過誥書命服的時候,穆清那漂亮清麗的眼眸都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莫非他做得還不夠好?
穆清命府內仆役將一眾賞賜備冊存好,將命服遞給海棠,自己抱起她與宋修遠二人的誥書官印等物,轉身便對上了宋修遠粘人的目光。
“緣何一直瞧著我?”
“夫人面色不豫,可是嫌我不能許給夫人更多的封賞?”
穆清瞪大了眸子,覺得宋修遠問得奇怪,想了想,搖了搖頭,應道:“這些封賞皆是你在沙場上九死一生換回的,說句大不敬的話,再多的封賞皆換不回一人的康健與性命。這些拼著命換回的榮華富貴......委實沉重了些,怎會不夠。”
穆清停下,抬眸偷覷宋修遠的神色,見他并無不喜,便緩緩續道,“至于我的誥命,則全賴于你的赫赫軍功,同那些封賞一般......若真是拿命換的,不要也罷。”
她本就不看重這些虛名,又怎會讓宋修遠為了給自己賺一個勞什子的誥命頭銜而跑去沙場拼殺?
望著懷里的誥書,穆清無端地嘆了口氣。
原來一個女子的榮華富貴,誥命封賞,全仰仗于一個男子身上。思及此,穆清驀然又覺得悲涼。
宋修遠的目光仍黏在穆清身上。收了思緒,穆清微微欠身,將手中的東西抱去了東苑書房。
宋修遠默默望著穆清裊裊娜娜的背影,忽而便釋然了。
他早就發覺穆清與尋常的京中貴女不同,怎今日一遇封賞便忘了呢?
至于她適才的一番言語,可是意味著她已將他的康健性命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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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念及雁門事了,涼國皇子不日便將離京返國,明安帝便在麟德殿宴請文武百官,以此為申屠驍踐行。薛后則在昭慶殿為誥命三品以上的女眷設席。
穆清頂著二品誥命夫人的身份,這些宮宴自然免不了。
想著自己的酒量與偃月行宮的經歷,穆清心有戚戚焉,耷著臉隨宋修遠入了宮,又被宮人一路領到了昭慶殿。
穆清瞧著昭慶殿中的往來人物,心底忽而發笑。無怪乎面前的諸多女眷如此面善,半年前的中秋宴上她見到的,同今日所見的,皆是同一撥人。
翻云覆雨掌控這天下蒼生的,便是這些女眷府中的男人,半年前是,半年后是,往后的數年,亦是他們。
“莫夫人的氣色,瞧著比半年前好上許多。”穆清沉浸在遐思之中,不妨被這軟糯糯的女聲激醒。循聲望去,見那聲音的主人正是坐于薛后下首處的東宮太子妃周墨。
穆清回以一笑,起身應道:“殿下謬贊。穆清身子薄弱,是以初入此地時頗有些水土不調,幸得郢城風物上佳,是個養人的好所在。”
比之中秋夜宴,今日是正兒八經的宮宴,又有薛后主持筵席,是以穆清倒也不怕周墨刻意刁鉆。
周墨今日的心情似是上佳,聞言淺笑,只是穆清方落座時,又聽到那道甜糯的聲音緩緩道:“看來鎮威侯府亦是養人的好所在。”言罷,舉杯與穆清相邀。
穆清心底微哂,亦端了面前的酒盞,“多謝殿下相邀。”舉杯一飲而盡。
所幸比起邀月酌,昭慶殿中備下的酒清淡溫和,不至于令她一杯便醉。
......
戌時過半,昭慶殿內的筵席已撤去,各府女眷在薛后與周墨的照應下,四下閑坐,或靜靜吃茶,或竊竊交談,聊以打發時間。
這時薛后派去麟德殿的小內侍跑了回來,躬身附在薛后耳側說著什么。穆清描摹著薛后的神色,猜想距麟德殿那處筵罷還有些時辰,便悄聲從昭慶殿中退了出來。
胸口有股酒氣悶著,令她難耐。
只是還未出得殿門,穆清便聽見身后一陣衣料窸窣之聲:“姐姐慢些走。”
后頭的柳微瑕見穆清果真緩了步子,喘了口氣,行至穆清身側:“姐姐可也是嫌宮宴無趣,出去透氣兒?不若我二人一齊走。”
借著殿內的燈火,穆清看著柳微瑕微紅的面龐,笑道:“走吧,我方才飲了酒,正想去吹吹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