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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月初收到穆清的回信并著一抔黃土后,任憑他如何寫手書,卻再也不曾得到穆清的回應。白日里騎著青騅,宋修遠兀自思忖著,莫非是他最后的綠豆小麥惹著她了?
還是......京中變天,穆清出了事?
他放了信鴿給林儼,沒想到一日后,鴿子帶著林儼的回信飛回了宋修遠手上,他迫不及待地展開字條,只見上書“屬下罪該萬死”六個大字。
宋修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底隱隱覺得不安,又命暗衛聯絡杜衡,卻接連數日都不曾得到回復。
宋修遠心里發急,催著青騅日趕夜趕,趕得身后的幾千精兵幾欲嘔血,終于在七月二十三日申時一刻回了建章營。處理完軍中事務后,當日夜里他便匆匆回了鎮威侯府。
宋修遠這才知曉穆清七夕夜里不慎落水,染了風寒,這個時候還臥病在榻。
不是他心底擔憂的大事,他暫舒了一口氣。可是為何,看著榻上虛弱蒼白的女子,他心底的心疼悉數化作不安,突然又涌了上來?
☆、牽絆
鎮威侯府內的仆役們覺得他們的主母自七夕夜里落水被救起后,仿若變了個人,性子與從前大不相同,短短數日內,原本貼身伺候著的青衿娘子竟然被打發到外院做了粗使丫鬟,據說是因為七夕那日護主不利。再過幾日,連海棠姑姑竟也被變著法兒趕出了東苑。
“聽聞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在曲江池里淹了不少前朝貴胄呢,姑姑您說夫人該不會被水里頭不干凈的東西俯身了吧?”中堂外頭的一個丫頭罷了手頭上的活計,忍不住拉著身邊的仆婦打探道。
身著短褐的仆婦對著小丫頭的腦袋就敲了下去:“主子們的舌根子是你可以亂嚼的么?你有這份的閑心,倒不如仔細想想如何在半個時辰里講這些雕欄擦拭干凈!”
小丫頭揉著自己的腦袋,嘟囔著回去絞帕子了。
中年仆婦看著小丫頭的背影,心底嘆了一口氣。她在府里頭待了十幾年,若說主院里頭的丫頭小廝被罰到外院做事,也見過不少回,但怪就怪在這一回竟連海棠姑姑也波及了。
莫非......曲江池里真的有水鬼?
“唉,貴人們的心事當真是參不透喲......”嘴里嘆著,仆婦提著水盆,轉身拐過中堂。她原本垂首看著泥地,卻不想這時一雙霜色繡鞋映入眼簾。
仆婦順勢抬頭,看清面前的人后,忽然大驚:“青衿娘子!”轉瞬又想起方才自己與小丫頭嚼的舌根子,心里大駭。
對于青衿眼下的處境,府里人大抵都心知肚明。雖被夫人趕到了外院,但她到底是從蜀國跟著陪嫁過來的大丫頭,不會一輩子都窩在外院做粗使雜務,她被夫人召回東苑,不過是遲早的事。因著這一層關系,青衿在一眾仆役心中仍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青衿著了次等下人的粗布衣衫,手上還拿著無處安放的笤帚,一雙眸子里含著水光和訝異,喝道:“你們這些刁奴,竟敢在背地里腹誹主子?”
中年仆婦渾身抖了一抖,將頭埋得更低了,嘴里不停念叨:“婢子再不敢了,娘子大人不記小人過。”說罷,不及青衿反應,逃也似地離開了。
當日晚些時候,青衿便在東苑外攔下了宋修遠,抹著眼淚將晌午在中堂外頭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了,還憤憤道那些仆役們慣愛嚼舌根,前次穆清被捋去便傳言她失貞,今次落水又道她被水鬼俯身。
宋修遠聞言,略微思索,皺著眉將她喚到了書房。
實則他回府的這三日,亦感到了穆清的不對頭,但若細細思量,又覺得自己委實有些多慮。且大夫亦言穆清突遭變故,難免情緒波動。
他細細問青衿了穆清落水那日的始末,青衿亦撿著她知曉的答了。
“對了,夫人感染風寒,為何不按照以往的習慣請陸先生?”宋修遠沉聲問道。陸離從前為穆清整治過幾次,對她的身子狀況較為熟識,論理,闔該請他才是。
青衿躬身行禮,回道:“起初是請過的,但是夫人落水后受驚,不知為何見了陸先生便歇斯底里,海棠姑姑無奈之下便請了李大夫。”
宋修遠頷首:“無事了,你先回去吧。你說的事我會處理。”
他將身子倚在書案上,雙手向后托著書案,仰面看著屋脊。
青衿所言宛若給了他一劑猛藥。
水鬼附身,所以換了性情變了個人?
與其說穆清情緒波動,倒不如說她瞧著像是變了個人。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臉還是那張臉,但這幾日穆清嫻靜又守禮的模樣,與從前那個小事大大咧咧大事淡然自若的女子大相徑庭。
甚至,她望向他的那雙眸子里,再也沒有流轉的羞怯與歡喜,反之卻是一股掩藏不住的惶然與克制,像是初嫁的她,第一回見到他,畏懼他,疏離而淡漠。
有沒有可能,此時在東苑里的這一個,根本不是穆清?
宋修遠一下為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但是轉瞬,他的腦中又回想起了無數片段。眼下還好好待在東苑里伺候的丫頭只剩青衣。若現在的這一位真的是假的,那么數月前青衣向他獻忠的行徑便說得通了。因她從不忠于從前的那個穆清。
至于面對陸離的歇斯底里......陸離從前整治過穆清,只要搭脈,便能夠通過脈象辨別現在的穆清與從前的穆清是兩個人。
宋修遠閉眸,深吸口氣,緩緩呼出。
他回到了東苑正房。
穆清正坐在窗下繡著帕子,桌案上是攤開的《江海凝光曲》舞譜。聽聞響聲,她回過身來,起身比著夫妻相見之禮對著宋修遠躬身一福。
宋修遠心底一跳。他還記著,去歲凱旋歸府的那個晚上,穆清欲對他行禮,被他出手制止了。自那以后,穆清私下對著他時,再也沒有行過禮。
掀袍坐下,捏起桌案上的舞譜,宋修遠隨意地翻了翻,開口問道:“五月離京的前夜,夫人應承了我,待我歸府后便為我跳一曲,不知夫人何時兌現此言?”
穆清垂眸看向宋修遠手中的舞譜,眼眸略有些閃爍,糯糯應道:“妾身子尚未大好......日后定只為夫君一人跳一曲江海凝光。”
“啪!”宋修遠重重放下舞譜,抬眸盯著面前的女子。
“我記著夫人不喜刺繡,平日里的消遣只是編纂舞譜。數月不見,夫人竟改了性?”
女子腳底微微踉蹌。
“你下的功夫不淺,只可惜小瞧了我與夫人的牽絆,露出的破綻太多。”宋修遠將女子的反應看在眼底,冷哼道。
面前的女子聞言,提裙下跪,躬身道:“妾不知夫君此言何意。”
宋修遠側頭,看了眼女子不慎露在衣裙之外的云靴,心下了然。
他忽然傾身,在女子身前輕聲道:“離京前夜,夫人醉了,從不曾與我說過獻舞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