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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婦見到子柔,手足無措地往身上揩著手,誠惶誠恐道:“恩公屋里請,奴家正思量著您什么時候到......”
看向董曉悅的眼神卻有些詫異。
子柔也不向她解釋董曉悅的身份,沖她輕輕一頷首:“馬匹和行裝備好了么?我們即刻便要啟程?!?
“備好了!備好了!都在屋后吶!”農婦連連點頭,用手背抹抹額頭,怯生生地道,“恩公不用了午膳再走么?”
子柔想了想,竟然點點頭:“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農婦像是得了天大的恩遇,快步走到鍋臺邊,把預備好了溫在鍋里的飯食端了出來。
這戶人家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連張床都沒有,更別說食案了,飯菜都擺在屋子中央一塊樹墩子上。
不過農婦為了招待他們拿出了她想象力所及最豪華的菜色,還特地早起宰了一只雞。
董曉悅看了眼正襟危坐,端著粗陶碗小口啜飲雞湯的子柔,有些納悶,這是有多餓,急著逃命還要留下吃這頓飯。
子柔見她不動箸,輕輕擱下碗催促道:“娘子快些用膳罷,我們盡快啟程。”
董曉悅點點頭,拿起筷子,不過她心里有事,沒什么胃口,那飯菜又做得粗糙寡淡,她胡亂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您慢用,我先去瞧瞧馬和行裝。”
子柔還在斯斯文文地和粗硬的雞肉作斗爭,對她道:“有勞?!?
農婦趕忙道:“奴家帶娘子去?!?
兩人便一同去了屋后。
董曉悅走到屋后,一眼便看到拴在槐樹上的兩匹馬,一匹棕色,一匹棗紅,膘肥體壯,皮毛锃亮,十分神氣。
折返回屋里,子柔也撂下了碗筷,起身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說完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比銅錢稍大一圈的金餅遞給農婦:“若是有人問起來......”
“奴家省得!奴家一句都不會亂說!恩公快收回去!”女人連連推卻,一邊自言自語似地喋喋不休,“那短命的去都去了,還留下這么個拖累人的小東西,要不是有恩公接濟咱們早餓死在道旁了,白受您那么多錢糧,怎么好再拿......”
“你收著罷,”子柔便把金子擱在木墩子上,“我這一走,往后恐怕都不會再回來了,你們母子留著傍身?!?
農婦臉漲得通紅,終究還是推辭不過,千恩萬謝地將他們送出了后門。
兩人從槐樹上解下韁繩,翻身上馬,辭別了農婦,沿著屋后延伸向樹林的小道前行。
不出幾步路,子柔突然勒住韁繩,董曉悅不明就里跟著停了下來:“怎么了,公子?”
子柔轉過身來,帶著點玩味看她:“陳娘子是不是忘了什么?”說著朝著他們背后掩映在樹木從中依稀可辨的小農舍望了一眼。
董曉悅看了看掛在馬脖子上的行囊:“沒忘什么啊。”
“沒忘便好,”子柔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重新坐直身體,一夾馬腹,“走吧。”
董曉悅連忙跟了上去,凌亂的馬蹄聲散落在林子里,那座狹小粗陋的農舍很快便被遠遠拋在了身后。
他們要避人耳目,當然不能大剌剌地往官道上走,那處農舍的位置經由子柔精心挑選,屋后的小路是采樵人行走的,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老林,七拐八彎地通往城東九陽嶺的山麓。
他們打算一路往東,繞過陳蔡,自徐國,經宋國,過衛國,進入晉地。經由陳蔡雖然路程最短,可自陳蔡戰敗,楚國人在兩國橫行無忌,走那條路更容易遭遇盤查。
山道很窄,大部分時候他們只能牽著馬步行,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停下來稍作休整。
董曉悅甩了甩僵直酸脹的腿腳,打開水囊喝了一口,又往磨破紅腫的手心澆了點涼水,火辣辣的感覺略有緩解。
子柔靠在馬身上,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忙活,悠悠道:“倒是第一回見到如此宅心仁厚的刺客?!?
這話沒頭沒尾的,董曉悅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看來陳家門客不殺婦孺的規矩確是真的,”子柔自顧自地說道,“也罷,待他們順著地道找到那兒,我們也已經入山了?!?
董曉悅這才醒悟,離開農婦家時,他問她忘了什么,原來是暗示她殺人滅口。
想到他臨行前以黃金相贈,又溫言話別,甚至還輕輕撫了撫那熟睡嬰兒的臉頰,一股徹骨的寒意頓時從心底彌漫至全身。
她怕露出馬腳,只得裝出不以為意的模樣:“公子既然想取她性命,又為什么送她黃金?”這不是多此一舉么。
子柔似乎驚詫于她的天真:“那是待娘子自取的薄禮,樂大夫請你護送我返晉,卻不曾請你為我取人性命。再者那婦人與我方便,叫她離世前欣喜一回,也是一點仁心。”
這什么神邏輯!董曉悅被他的殘忍和無恥震得張口結舌,盯著那張線條優美的臉龐看了半晌,這還是那個動不動往樹上竄,哄一哄給她變烤串,還與她把酒夜話的燕王殿下嗎?
魂飛魄散就會性情大變嗎?董曉悅對這種玄學領域的問題毫無經驗。
她不知怎么想起那變裝大佬的話,心盲眼瞎,蠢人,換張臉就認不出……
臥槽!董曉悅心里咯噔一下,該不會這么倒霉,真認錯了人吧!
第18章 發威
董曉悅就跟那疑人偷斧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樣,一旦起了疑心,回頭再看公子子柔,頓時覺得除了一張皮囊哪哪兒都不像燕王殿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刀柄。
如果,假如,萬一,真的認錯了人,那她這幾個月豈不是打白工了?最要命的是,她上哪兒去找真的梁玄???
世子無咎的神情語調言行舉止慢慢浮出水面,董小姐甩甩腦袋,揉了揉僵硬的脖筋,把這念頭又摁了下去。
她在這個夢里遇到的男女老幼各色人等,撇開子柔,性別、年紀、身份最接近的也就是世子無咎了,可無咎顯然沒認出她,況且他倆單獨相處了大半夜也沒觸發什么特效,可見從夢里出去的辦法不在他那兒。
雖然直覺讓她去吃世子的回頭草,但是董小姐嗤之以鼻——直覺靠譜的話她去買彩票算了。
既然目前沒法證實又沒法證偽,那么風險最小的選擇還是暗中觀察,以觀后效——萬一把子柔送回晉國才是達成任務的關鍵條件呢?
“娘子在思慮什么?如此出神?”子柔的目光帶了寒意,像水一樣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按住刀柄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