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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轉頭看了董曉悅一眼示意她跟上,兩人拾級而上,走到樓上往朱紅闌干下望去,只見樓下堂中錦繡成堆,朱紫耀目,煞是熱鬧。
樓上的雅間多以琉璃屏風、斑竹簾子相隔,從旁經過能隱隱綽綽地看到里面的人影。那譚府下人領著杜蘅徑直往里走,到了西頭再轉過一個彎,那仆人打起簾子,躬身道:“帳干有請。”
杜蘅步入室內,只見里面柳暗花明,豁然開朗,竟是個僻靜的雅室,瑞獸吐香,滿室氤氳。
譚孝純一身石青色織錦袍,腰系赤金鑲白玉腰帶,氣派十足。見杜蘅到了,連忙起身相迎:“賢弟請坐。”
“有勞尊君久等,在下愧怍惶恐。”杜蘅作了個揖。
他穿得寒素,在錦衣玉帶的高官面前卻絲毫不露局促卑怯。譚知府眼里便流露出玩味來,杜蘅驀地察覺,趕緊把腰彎低了些,臉上堆起諂媚油滑的笑容來。
譚孝純疑心方才是自己老眼昏花,竟覺得那鎮日往錢眼里鉆的小推官能與自己分庭抗禮,不禁失笑。
分了賓主入席,兩人寒暄了一通,茶過三盞,譚孝純便命下人去傳酒肴,一邊道:“前日有勞賢弟為愚兄解憂,如今家宅和寧,俱是托賴賢弟,無以為謝,只能略具薄禮,還望賢弟莫要嫌棄簡素。”
說著對身旁伺候的小廝點點頭,那小廝當即會意,轉到屏風后面,片刻捧出個小木匣子,匣蓋一開,明晃晃的銀光閃得人眼睛一花。
杜蘅一臉惶恐地推拒:“尊君前日已有重酬,何故又賜此厚禮?常言道無功不受祿,小可如何敢受!”
一邊推,眼里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渴望來,喉結一動,竟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真真把個見錢眼開的貪吝之徒演得活靈活現,惟妙惟肖。
董曉悅坐在他身邊全程圍觀,大逆不道地懷疑他是本色出演。
譚孝純見他這副模樣,剩下的一點疑慮也打消了,故意繃著臉道:“不值什么,賢弟若不笑納,便是嫌棄愚兄。”
杜蘅便順水推舟地接下那沉甸甸的匣子:“長者賜,不敢辭,小可便觍顏收下了,慚愧慚愧。”
正好這時跑堂的端了酒菜來,杜蘅戀戀不舍地看了眼銀子,合上蓋子,把匣子擱在身旁席上。
“賢弟嘗嘗這海參八寶羹,”譚孝純拿了嵌銀湯勺替杜蘅舀了一碗。
杜蘅受寵若驚,千恩萬謝地雙手接過。
“可惜不在時節,若是早半月來,有南邊運來的橫江鰣魚和螃蟹,鮮美無匹。”
譚孝純不慌不忙地兜著圈子,從飲饌聊到詩酒,又從詩酒聊到林泉:“老夫十數年前在蜀州任上,每于晴霽之日登岷山,險峰直入云霄,山巔積雪終年不化,蔚為壯觀,此地地勢平衍,山水便無足觀。”
頓了頓又道:“倒是城西紫霞山報德寺一帶還有幾分意思。”
杜蘅端著酒杯附和:“寺后的梅林到寒冬臘月著了花,映著雪,煞是可愛。”
譚孝純見他不接茬,心里有些惱意,臉色沉了沉,旋即笑道:“聽聞賢弟昨日在紫霞山破了一樁懸案?”
杜蘅愣了愣,隨即作恍然狀:“必是以訛傳訛了,昨日有獵戶在林子里掘陷阱,不防掘出具......不敢污了府君尊耳,不提也罷。”
譚孝純一臉好奇:“賢弟無需避諱,此等奇聞異事正堪佐酒,愿聞其詳。”
杜蘅便道:“那獵戶掘出只人手來,嚇得丟了鐵鍬,奔逃出來,小可聞知,帶了衙役去掘,掘出具無名尸來,仵作查驗過,已在地下埋了一年半載,面目全非了。”
“賢弟身具神通,想來難不住你?”
杜蘅搖搖頭:“尊君謬贊,小可雖說生了對異眼,可魂魄離體之后鮮有流連不去的,那人的魂魄恐怕早入輪回去了。”
譚孝純以指摩挲銀酒杯:“如此?那豈不是成了懸案了?”
杜蘅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今日小可已經將呈書官長,將案宗封存,也只能如此了。”
“那尸身身上竟無半點憑證么?”譚孝純目光閃了閃,“愚兄聽見街巷間傳言,那亡者死前竟吞了一塊玉佩在肚腹中,難道又是訛傳?”
杜蘅輕笑一聲,晃了晃手中銀杯:“玉佩這么大,如何吞咽得下去?”
席上的寒潭香十分甘醇,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已有些醺然,漲紅著一張臉,醉眼迷離,從腰間摘下香囊,拿出那枚金鈿,翻過來覆過去在譚孝純眼前晃:“小可不敢欺瞞府君,玉佩沒有,金鈿倒是有一個,藏在那尸身的口中。”
譚孝純只見那金鈿背后似有刻字,只是被杜蘅的手指捏住半邊,依稀露出個小小的“王”字偏旁,心里便是一驚,待要細看,小推官已經收回了手,他不好討要,只得作罷,推杯換盞地說了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話,等月色上來,便尋個由頭散了席歸家了。
杜蘅在太白樓外與譚知府作別,目送譚府的馬車轆轆地遠去,臉上的醉意頓時消散得一干二凈,眼底一派清明。
董曉悅很佩服他的演技:“金鈿上有字?”
“蘇七娘閨名一個‘珍’字,與江氏的‘瑤’字同一個偏旁,也是巧得很。”杜蘅邊說邊往前走,“方才你看見了么?那姓譚的臉色都變了。”
董曉悅認得那不是回家的方向,詫異道:“這么晚了去哪兒?不回葫蘆巷嗎?”
“去義莊,”杜蘅道,“馮嬤嬤干親家今日娶媳婦兒,她去吃了喜酒,說不定趁此機會去義莊打探消息,咱們去守守她。”
“她不來找你?”
杜蘅搖搖頭:“葫蘆巷人多眼雜,她是江氏的嬤嬤,去找我難免惹些瓜田李下的閑話,倒不如去義莊找那劉四。過幾日便是盂蘭盆節,打著做善事的幌子去義莊送些紙燭燈油,反倒不打眼。”
兩人到了義莊,見到莊頭劉四,杜蘅只說要再看一下尸體上的傷痕,劉四不疑有他,把他帶到西梢間,點起油燈,一邊邀功討賞:“小的已經備好了棺材,只等帳干一句話,雇上三五個人就能抬去城外落葬。”
杜蘅只說了句有勞,沒有半點表示,劉四只得悻悻地離去了。
等劉四回了屋,杜蘅和董曉悅走到庭中桃樹下,一輪弦月高掛枝頭,四下里靜悄悄的。
董曉悅一想到四周的房間里停著幾十口棺材,有些發怵,不由朝杜蘅挨了挨,他身上的體溫和淡淡的酒味讓她平靜了些。
就在這時,杜蘅卻對著空氣笑道:“過獎。”
董曉悅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在跟誰說話?”
杜蘅對著空氣拱了拱手:“那位老婆婆夸我娘子生得俊俏,與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董曉悅這才恍然大悟,后背上拔涼拔涼,差點沒跳起來。
“莫怕莫怕,”杜蘅握住她的手,悠悠道:“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