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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仙賓】(二)</h1>
01
謝玄遇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家。
在去公主府的路上,他恰好撞見了元載,又恰好被元載拉著入宮議事。誰知內監毫不見外地拉著他一路向內殿,在一片屏風前等候。
于是他聽見了屏風那一側的水聲,女子的呻吟聲,肉體的拍打聲與男子的低語。
接著,皇帝披著龍袍,步伐慵懶地從屏風后走出,大敞著衣襟,謝玄遇目光來不及閃避,就看見了蕭寂胸前女子指甲的抓痕,與身上濃重的玫瑰露的香氣:蕭嬋的玫瑰露。
他的心轟然一震,覺得在九重天上的世面還是見得太少了。
回家后,謝玄遇洗了個徹底的冷水澡,一遍遍地擦洗,想洗掉縈繞身上的氣味。可那幽香沁入肌骨,他閉上眼,畫面里的人有了臉:那張在宮外驚鴻一瞥的側臉,是個清冷端莊的樣子,鬢發散下一縷,在夜風里像朵初綻的曇花。
謝玄遇閉上了眼,深深嘆了口氣。
02
那天她成功避開了氣頭上的蕭寂,又過了幾天,蕭寂政務繁忙,也不再為難她。蕭嬋心情舒暢,出門遛彎,卻出門就觸了霉頭。
起因是公主府的車駕沖撞了刑部辦案的人。她在車中什么都不知道,發現馬車停在了路當中,掀開車簾才聽見外面已經吵翻了天。
她露臉的一瞬,街上都靜了靜。接著紛紛叩拜,稱她長公主。
她在世家貴族中風評不佳,在平民的傳言里卻是個苦命美人。畢竟她平常深居簡出,田宅錢財用不完,大多做了布施,養活了長安幾十家寺院、義田與學館。施舍寺院卻是因為她曾試圖引誘過大慈恩寺里會說四門胡語的主持。可惜人家修行境界確實高,最終沒有睡到。她從此對這位高僧敬佩不已,從此只給那一所寺院捐錢,生生將那座寺捐成了長安第一道場,吸引各國高僧來講學,一時間頗被人稱道。
她朝四周點頭致意,接著開口將家仆訓斥了幾句,吩咐他向被沖撞的大人道歉。
抬眼時,卻發現那被馬車沖撞的大人,長得頗入眼,只是眉梢眼角都帶著傲氣,像是與她有什么宿怨。
謝玄遇看她的眼神像蒙著一層寒冰。當下覺得她不僅浪蕩無恥,還縱容家臣胡作非為,簡直是典型的仗勢欺人恃寵而驕。接著他目光向下,突然凝固了一會,就輕聲一笑。接著拍了拍袖子上的塵土,重新上了馬,對她行禮之后離去。
她也放下簾子回到車內,整了整衣襟。今日出門之前,她與元載溫存了許久,脖頸上靠近胸口的地方還有大小幾處吻痕。此時她早就忘了這回事。
而此時的謝玄遇策馬前行,腦海里卻全是方才她掀開車簾時,四周百姓由衷敬畏的眼神,與他從下望過去時,恰好看到的她胸前那幾處紅痕。
這個女人有兩幅面孔。在世人眼里她永遠溫柔端莊樂善好施,還任人唯賢體恤百姓。可在他難以啟齒的回憶里,她卻是那個在龍首原的錦幛內柔聲低喘的女人,與親兄長行茍且之事多年,還養著不知多少面首。
可她卻長了一張那么清冷厭世的臉,讓他覺得自己對她的指控也是罪行。
03
夜晚,華燈初上,公主府中燈火通明。
照例,她與元載的新婚宴在黃昏舉行。她請了全長安最有權勢的世家子弟,在此處歡飲達旦。
今夜蕭寂不會來。她心里知道,因為元載還有用,偏偏不能在此時殺他。
元載在招待賓客,她端著犀角杯,在宴會上尋找一個叫謝玄遇的人。雷霆手段的謝玄遇,滿朝舊臣如今最忌憚的人,皇帝的豺狗。此人是她近期打算拉攏的新貴。
謝玄遇在柱子邊喝悶酒。她挪過去,舉杯替他滿上。謝玄遇一抬眼,險些把酒都灑出去。她預先做了些功課,知道了那個白天她沖撞的人恰好就是她要拉攏的對象,也是街邊童謠里唱的謝郎。
謝郎顧,謝郎顧。一見謝郎終身誤。她突然地身上泛起一陣熱浪,看著眼前人地俊朗眉眼,心中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情毒又起了,蕭寂算好了,今夜也要讓她不得安寧。
她不能隨了蕭寂的愿。于是她咬著牙,竭力忍耐一陣陣上涌的情潮,對著謝玄遇耳語:白日里多有得罪,狀元郎。
謝玄遇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避開她拿著酒杯的手:長公主,請自重。
呵。裝什么正人君子。她尷尬地笑一笑,卻在轉身時撞上了老熟人戶部主事蕭沉。此人是皇帝的遠親,長得有幾分像蕭寂。從前她曾與他玩過一陣,把蕭寂氣個半死。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他。
硬骨頭啃不動,先抓個趁手的解了燃眉之急也好。
長公主。蕭沉恭謹行禮,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
隨我來。她笑了笑,扯起蕭沉的衣角,往殿后走。
她將蕭沉七拐八拐,帶進寢宮深處的藏書閣。此處無人會來,四處都是書架,隱蔽得很。剛關上藏書閣的門,她就被蕭沉按在門上。她腿間全是水。想起方才謝玄遇避開她時嫌惡的眼神,她又向后彎了彎腰,身后男人忍不住喘息了一聲,手握著她的腰,她頭上的金步搖被撞得晃動不停,嘩啦,嘩啦。在寂靜夜色中響得清晰。
隔著一扇門,此時,謝玄遇卻就站在門外。
他起初只是好奇,以為她要與戶部主事有何要事商議。卻在跟至藏書閣外時,隔著月光,他看見門里有一只金步搖,忽上忽下地晃。
謝玄遇眉頭皺得更深,轉身要走,卻聽見門內傳來一聲短促的嬌吟,像一只鉤子在他心上勾了一勾。
不要。他要匆匆離開,卻發現下身堅硬如鐵。
門內,蕭嬋在蕭沉進去之前推開了他。對方雖不情愿,卻還是耐著性子聽話地穿起衣服,想討她一個吻,卻被蕭嬋躲開。對方覺得莫名其妙,卻只能訕訕地從后門走了出去。
她靠著門喘氣,心里卻想著那天在龍首原上睡過的男人。她惦記著那個人,惦記他身上清涼的檀木香。自從那一次之后,她情蠱發作時,竟不再想著蕭寂了。
門的那一端,謝玄遇閉上眼睛站了一會,里面卻突然安靜了。他推開藏書閣的門,忽地看到書架的角落有個金燦燦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拾起,卻發現是她方才掉落的金步搖。
一個月后,戶部主事蕭沉因私吞修河款被彈劾下獄。她知道此事時,正在府內剝橘子。想起那夜蕭沉與她的偷歡,微微搖了搖頭。
可惜。又少了個床伴。
近日元載也接二連三地受彈劾,忙得焦頭爛額。她掛念元載好歹幫過他,有意想替他開口向蕭寂求情,卻被元載攔住:
公主放心,在下定會是你的最后一個夫君。
她心里有一絲絲感動。沒想到,當年她撿回來的五郎竟然如此靠得住。可見老天也不總是為難她。
一個月后,蕭寂終于對元載動手了。
04
元載以私藏兵器之罪,被提進大獄,審理他案件的人,是新近蕭寂最為得力的刑部主事謝玄遇。
她一時想不明白,謝玄遇這是算公報私仇,要報復她在街上沖撞了他又在宴會上調戲了他,還是單純地想積攢政績。
她私下也打聽過這位新科狀元對日常,發現此人實在是沒什么業余愛好。不喜喝酒,不喜錢財甚至,也不碰女人。不僅如此,還極其地熱衷于在刑部值夜班,累了就去洗冷水澡,讓上司們感動不已,同事們聞風喪膽。
可謝玄遇如此刀槍不入,要通過他救元載就是難上加難。她知道蕭寂此次是鐵了心要鏟除舊黨,不除元載不足以立威。可如果元載死了
她想起當年在她府中溫柔耐心的五郎。不管怎樣,兩人昔日有主仆之恩,他也算是護了她一陣,給了她一段時間的安穩人生。
她思前想后,終于在元載被押下獄的第三天,趁夜備了樸素車駕,披了件黑大麾,深秋季節卻在里面只穿一件薄紗齊胸襦裙,敲響了刑部主事謝玄遇的門。
他的府邸很難找,在深巷中,低調得連門前都沒有掛寫著姓氏的燈籠,只有一個木牌,用草書寫著他的名字與官階。
門開了,謝玄遇揉著眉毛,面色不善地站在門口。她摘下兜帽將臉露出來時,他怔了一怔。
她自顧自地走進屋,木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還上了門閘。
呵,男人。
她走進里間。謝玄遇住的院子小但干凈,兩旁細心栽著梅花樹,倒跟他禁欲清冷的氣質搭配。堂屋只有兩間,一間會客的書房,一間臥房。也是干干凈凈,連人氣都無,更別提女人。
她很滿意,但也有點忐忑。
謝玄遇只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后。屋內燈火溫暖,她不見外地在火盆邊坐下,一邊烤手,一邊抬頭看他。
他卻只是站在桌旁,伸手捻亮了書桌上的油燈。
寒舍簡陋,公主深夜屈尊到此,怕是于禮不合。
他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趕客話語,卻倚在桌旁,替她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