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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點燈熬油似的熬到了祭祀這一日,長公主儀仗出了宮門,接下來的事兒就可以讓人放下心來了,只要祭壇那邊的流程順利,他們等著將長公主接回宮便是。
小宮女本以為終于能歇歇那繃到快要斷掉的腰了,可沒等在宮墻跟兒站穩腳,宣禮門的太監便匆匆跑了過來,嘴里含著火似的催促,快!快!宣禮門前頭宮墻底下有一束牡丹花兒敗了!長公主鑾駕馬上要進宮了,哎喲姑姑,快點派人端盆新的跟我去換咯!
姑姑一聽也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連忙朝后頭吆喝,傻站著等板子呢?!還不快點兒端花過來!
一時之間,人人都慌亂了起來,仿佛殺頭的大禍下一瞬就降臨到自個兒身上來了,芳草殿亂了套,小宮女靠在這兒也靠不住了,偏偏還算唯一一個難得清醒的,怯生生開口問了句,敢問公公那盆牡丹,是什么顏色的?
太監一拍腦門兒,直跺腳,嗨!你看我這急的,險些辦了錯事兒!紅的!大紅的!要多紅有多紅!挑最好的一盆換了!
掌事宮女見她腦子機靈,端了盆開得最好的大紅牡丹,在她背上拍了一把,去!你跟著公公去宣禮門換花兒!路上仔細點兒,千萬別給我惹出什么事兒來!
小宮女連連稱是,端著那盆花追著腳下生風的太監在后頭跑,心里慌極了,怕跟不上路,也怕一個不穩砸了手里的牡丹花。
長公主鑾駕進宮門的鞭聲已經傳到了宣禮門,若是此刻將花砸在宮道上了,這泥土肯定不能在長公主到達宣禮門前處理干凈。
她腳底下倒騰得幾乎冒了火,偏偏手腕子絲毫不敢錯,好容易跌跌撞撞跑到了那盆萎靡牡丹跟前兒調換了花盆兒,太監耳朵聽著鞭子聲,忙道一聲壞了,小宮女被他嚇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聽他急吼吼道,這宮道長,長公主鸞駕馬上來了,咱們再把這盆敗了的花送回芳草殿指定來不及,公主一眼就能看見咱倆的背影!
小宮女也著急起來,那可怎么好呢公公?!
小太監咬著牙想了想,在日頭底下跟她飛快囑咐道,后頭不遠是宣禮門太監的配房,我先把花兒送那兒去!
太監配房宮女去不得,小宮女幾乎快哭出來了,不敢讓他就這么走了,公公可憐我吧,我可怎么辦呢!?
小太監沉聲道,你在這兒跪下磕頭行禮,就當你是個換值的宮女趕到這兒了,跪送長公主儀駕走遠了以后再回去就成!叩首行禮,會罷?!
小宮女幾乎嚇傻了眼,愣愣直點頭,太監再不敢耽擱,一手拿著拂塵一手端著花,匆匆就跑了出去。
她回過神來,眼看著長公主鸞駕的明黃宮幡一角已閃過了宣禮門前頭,她膝蓋一軟,慌慌張張就跪了下去。
入眼是冰冷的地磚,小宮女身形單薄,深深叩首跪在宮道上,與盡頭行來的恢弘公主儀駕格格不入。
前有二十四名太監手持宮幡開道,二十人奏樂,緊跟著十八名宮女引路,兩側五十名侍衛一路持刀隨護,中間十六人高抬的公主鸞車前,緩步行來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為著祈福心誠,長公主在宮門與祭壇前后棄車步行,共計走了六里地遠。
長公主赴祭天大典祈福,動用的是最高規格的儀仗,芳草殿的宮女平時哪有機會得見這等大場面,小宮女聽著那海來山倒一樣的腳步聲,拼了命告訴自己不要發抖,不要忘了自個兒的儀態,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肩膀輕顫。
她俯首帖耳的間隙,清清楚楚數著前頭開路的太監與隨侍宮女的一雙雙腿走過去,幾步之隔,她看見了一角嫣紅的衣裙,如同那盆牡丹花一般,紅得正統無雙,紅得天姿國色,裙擺上垂下幾縷碧藍色的絲絳,纖纖腰側垂下一枚通體雪白的漢白玉佩來。
那玉佩鏤刻成了一條盤龍的模樣,一看便知是天子之物。
小宮女傻了眼,暗自心驚,她從來只知道長公主手握重權,可卻從未想過,長公主竟然已經尊貴到系龍紋玉佩的地步了!
這么一失神的光景,便愣愣將目光黏在那枚玉佩之上,甚至在那鮮艷裙擺從她面前擦身而過后還緊追不舍,微微抬起眼去看。
下一瞬,她終于回過了神,因為她分明看見,那雙素白的岐頭履忽地停了步子。
她停了下來,前后隨侍的四十八名太監、三十六名宮女、十六名抬轎太監、二十名奏樂太監、五十名帶刀侍衛,均原地頓步。
方才的極喧鬧像是她的錯覺,不過眨眼剎那,整齊劃一地歸于死寂。
小宮女這輩子都忘不掉那一刻的感受。
她喉間驀地一緊,滅頂的恐懼隨著長公主輕輕曳動的裙擺呼嘯而來,她拼了命將頭再次垂下去,狠狠貼在地面上。
她聽見自己心里的聲音幾乎震耳欲聾,反反復復向蒼天祈禱著,不要過來!不要看到我!
可偏偏事與愿違,長公主緩緩轉身,裙擺在宮道上掃出細微的聲響。
她腳步聲輕曼,是此刻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她走了幾步,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了小宮女的面前,那雙深邃的桃花眼緊盯著面前這個肩背抖成了篩子的宮女。
她是盛大高懸的艷陽,而這蕓蕓眾生,世人萬千,不過皆為螻蟻。
她看著她,如同看著這世上最渺小的一點微塵。
大昭最金尊玉貴的女子伸手緩緩摘下腰間的玉佩,小宮女在擂鼓般的心跳聲中勉強聽清了長公主開口,低聲問她
你喜歡?
小宮女說不出話,一味拼了命地搖頭,口中不住低呼再熟悉不過的討饒告罪,奴婢不敢!奴婢有罪!求長公主恕罪!
她看著她被嚇成這樣,實在覺得有趣,拿著那枚團龍玉佩,保持著遞給她的姿勢,發了第二句話,抬起頭來。
多少人一輩子不能聽見長公主金口玉言一個字,她卻清清楚楚記得分明烑猗長公主聲音偏冷,拋卻語氣中那上位者渾然天成的壓迫感不說,實在是一把動聽的珠玉之聲。
此刻若不是她惶恐至極,怕長公主下一句便要了她的腦袋,她真想再多聽長公主賜言。
小宮女幾乎要哭出來,咬牙強忍著淚水,不敢在御前失儀,戰戰兢兢地花了好大力氣,才敢抬起頭。
面前的女子微微遮了夏日午后的艷陽光芒,可她高高在上的面容卻如同日月般耀眼美好,小宮女不可自控地看了一眼長公主的臉,在驚詫一瞬過后,方顫抖著垂下了眼。
余光里,手握全大昭生殺大權的長公主似乎揚起了那薄如利刃的朱唇,無聲笑了笑。
然后,她感受到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冰涼地,優雅地,抬起了她那只素日侍弄花草的右手,將那枚同樣微冷的團龍玉佩放在了她的掌心。
小宮女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枚玉佩,她被嚇得太狠了,實在憋不住,嗓子里嗚咽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去看面前與她云泥之別的女子。
烑猗長公主欺霜賽雪的面上無波無瀾,那雙美目里有一絲她根本看不懂的疲憊,看著她掌心那枚交付出去的團龍玉佩,神色是悠遠的悲涼,像她幼時見過的,廟里悲憫的菩薩。
菩薩肯開金口,同她淡然恩賜一句,給你了。
這一句,值得她叩首至頭破血流,千恩萬謝。
說完,長公主轉身,再次提步,那華貴的裙擺曼步遠去,公主儀仗也隨之開拔。
明黃宮幡隨風飄揚,斷斷續續地遮住她頭頂的一方烈日,奏樂聲響起,隨駕數百人低眉斂目,面上是整齊劃一的肅穆莊嚴。
太肅穆,太莊嚴,因而顯得冷漠駭人。
沒人再肯施舍一眼給這個宮道旁跪著的低微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