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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澄與卿雪狼狽為奸,暗害東宮代太子,罪無可恕,實乃大昭之罪人。本宮替天行道,不忍見長公主纏綿病榻還要費心于此,方才已去大理寺替長公主給二人賜了鴆酒。至于其二人株連事宜
她微微偏頭,經(jīng)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下頜線與肩頸弧度優(yōu)雅,身披世上最華麗的暗紫色錦袍,垂下眼的時候聲音涼薄含笑
本宮未持玉璽,無權(quán)置喙。就留給長公主病愈后,親旨解決罷。
長公主好生休養(yǎng),本宮告辭。
皇后在一旁嚇得瞪大雙眸,見鬼一般瞧著西穎揚長而去的背影,聽見身邊姚猗依稀越發(fā)沉重,帶著絲顫抖的喘息聲,連忙想要去一起扶她,姚猗
她卻一把推開皇后的手,只是咬牙撐著身子,還未肯歇最后一絲勁兒,只把大半重量倚在爾朱身上,冷然開口,孤乏了,母后請回。
皇后眼淚又止不住落下,拿絹子拭了拭,方搭上侍女的腕子,又叮囑了幾句,方依依不舍地離了東宮。
直到殿內(nèi)只剩下爾朱一人,她才感覺到,長公主靠著自個兒的身子一松,就這么癱了下去。
爾朱忙將她好生扶在榻上躺下,拿帕子將她頭上一層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珠兒都擦了,殿內(nèi)點著南朝遺夢的香,桃花和檀香味相得益彰,這本是長公主最喜愛的香料,日日都要點在殿中,連衣裙上也都仔細(xì)薰出了這樣的味道。
一室除了更漏聲,再沒有半分聲響。
爾朱看著長公主緊閉的雙眼,跪在榻邊,就這么沉默了許久。
直到她眉宇稍微松怠了些,爾朱才放柔了聲音,長公主奴婢可能為您做些什么?
姚猗啟唇,卻許久才發(fā)出聲音。
去把香熄了罷。
爾朱頓了下,方稱,是。
再回神跪在榻邊的時候,她遞上熱茶,奴婢伺候您起身。
她這才倦怠沉沉地睜眼,任爾朱扶著她,將茶緩緩地小口啜下。
姚猗沒有再合上眼,她穿著素白的中衣,靠在爾朱身上,一雙眼盯著帳前系著的流蘇合歡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
爾朱知道她不該多嘴,可她到底不忍,猶豫許久,才敢極輕地開口,公主心中難過,奴婢省得。
姚猗一時不語,指節(jié)緩緩在錦衾上縮緊。
她聲音單寒,像空洞的一根線,她當(dāng)真恨孤。為了個男人,想要孤的命。
爾朱想起十多年前初見卿雪的時候,她還是個丹鳳眼的姑娘,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與她親密道,長公主親自挑選了我們兩個做貼身婢女,往后,咱們就是長公主跟前兒最信任的紅人,我自然待你如親姐妹一般的!公主賜名爾朱卿雪,你喜歡哪個?你先挑了去!
她知道卿雪中意另一個名字,自個兒便挑了爾朱,然后卿雪便毫無城府地笑彎了眼,愈發(fā)親熱地拉著她的手晃悠。
悠悠一轉(zhuǎn)眼,這些年,陪在公主身邊,一步步入主東宮,手持玉璽,她和卿雪,早已經(jīng)是所有宮女都羨慕的尊榮恩寵。
長公主無姊妹兄弟,待她二人,從來屬實不薄。
人心貪婪,公主待我與卿雪太好,難免教她忘形,終致失了婢女身份。
姚猗不知在想什么,咀嚼著爾朱的這幾句話,忽地笑了一聲。
她是面容綺麗無雙的女子,一笑時,風(fēng)姿綽約,即便在病中,也還是這樣讓人心折。
爾朱斗膽看著公主,其實多少能明白卿雪的妒恨。
她是天之驕女,一人之下,世間萬物唾手可得,只要她首肯,什么樣的好男兒她沒有?
云屏千千萬萬的男子,求她一眼,如久旱求甘霖,是求的天恩。
偏偏耀眼如斯的一個人,將她們二人放在身邊好生相待了多年,公主對她們愈好,卿雪便愈妒。
妒自己同為女子,身世不如人,容貌不如人,才情謀略,生殺予奪,樣樣不如人。
到頭來,妒就釀成了恨,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姚猗何其聰慧,聽完爾朱言語,輕飄飄只看了她一眼。
東宮代太子如常問道,那你呢。
三字輕如紙,卻雷霆萬鈞地砸在她面前。
只這一句君王疑心,便值得她三叩九拜,萬死難明。
爾朱連忙在她榻下深深叩首,磕頭時將自己蜷縮成土壤中一粒渺不起眼的微塵,偏聲音不敢有一絲遲疑,奴婢一早便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長公主所賜,公主就是奴婢在這宮中的天,奴婢斷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盼能恪守本分,留在公主身邊,伺候公主周全!
奴婢與卿雪一道長大,這些日子亦時常后悔,若奴婢能早知她有此心,便能早勸公主提防,斷不至如今損了公主鳳體。
奴婢有罪,奴婢愿領(lǐng)公主責(zé)罰。
姚猗靠在榻邊,一雙眼靜靜看著匍匐在地的爾朱,悠遠(yuǎn)蒼涼得如同遲暮鐘鼓的女子。
長篇大論的衷心之辭,臣子不得不說,君王,不得不聽。
她是真的覺得累了。
一抬手,允了爾朱起身,看她低眉斂目地跪坐在自己榻邊,替她揉著小腹,姚猗躺在榻上,終于再次輕輕閉上眼。
陷入昏睡前,她問她
你是孤身邊最后一個可信的人,孤卻亦不得不疑你。
爾朱,你覺得孤,可悲嗎。
爾朱手指頓了一下,到底不敢回答半個字。
她似乎也知道,只是問出這句話,便再沒了精氣神兒,不多時,又終于能沉沉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