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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興趣,眉眼沾染上一絲笑意,哦?那公子心中,孤是何等模樣呢。
呂邡游忽地俯身,恭恭敬敬叩首,方敢垂眸拱手道,公主是金枝纏就的籠中雀鳥。
只這一句,再不多言。
姚猗在他的話中,緩緩收攏了笑意,眼神變得渙然一瞬。
籠中雀鳥,金絲纏枝,如何精致,終囚牢籠。
她是沒有自由的,被人觀賞供養的困獸。
呂邡游默然,她亦不發話,爾朱的眼神顫動一瞬,到底還是垂下,只恭謹立在公主身后。
許久,姚猗方輕輕笑了一聲,贊道,公子實在聰慧,亦大膽。
她依舊不叫他平身,只是保持著上位者的姿態切入正題,既是聰明人,公子應當知曉,孤有法子讓你站上朝堂去,可一旦站了上去,也有的是人想要將你拉下地獄。
她聲音很冷,冷靜到薄情,屆時,孤亦無法幫你。作為這第一人,站在那兒,你要承擔多少后果,哪怕賠付上身家性命也未可知。這些,公子可真心想得明白么?
言盡于此,她說得已經太多了。
呂邡游卻保持著拱手行禮的模樣,驀地一笑。
俯身再拜,朗聲道,何害?茍利社稷,死生以之。
姚猗再度默然,瞧著少年人叩拜的模樣,到底無聲嘆息。
她親自起身,扶起他,呂卿平身。
呂邡游卻并未順著起身,只在她足下跪拜道,臣自幼得幸一觀大昭昌榮盛世,高宗時,云屏七國皆為我大昭附屬,無不俯首稱臣,西洋海域亦有望攻下,為我大昭拓展版圖。然高宗早逝,陛下登基,志不在此,朝政、戰事,一連荒廢十數年,時至今日,區區遼人竟也敢犯我邊陲!臣常郁結于心,卻苦于報國無門,直到公主掌政多年,臣才如夢初醒世人皆言長公主鐵血手腕、婦人心狠,唯有臣知曉,公主所做一切,無不在順延高宗足跡。公主之志,在于早日收復云屏七國,壯我鼎盛大昭。
姚猗看著面前的書生,忽然就屏住了呼吸。
這些年她握著玉璽,不聲不響做的一切鮮有人明白。
他們都說她棄南邊十二城,勒令州府洞開城門包容流民是以皇權欺壓地方,兒戲人命。說她派重兵鎮守邊關,厲兵秣馬,是野心勃勃,不顧百姓一家團圓,妄圖挑起戰火。說她身為女子,卻從不容情,嚴修律法,是加諸苛政。
那些詆毀她風流成性,浪蕩不羈的言語也就罷了,可她做這個大昭的主人,庇護大昭百姓,卻實在也少落下什么稱贊美名。
她是代太子,如何能苦口婆心,奔走將自個兒的念頭昭告給天下人。
可原竟有人看得出,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將父皇在位時散漫十數年的大昭,再重整一番,以便他日鐵騎揮師,收復舊河山。
原竟有人,懂她的心思。
長公主垂眸,再扶呂邡游,溫聲道,起來說話罷。
他終于謝恩起身,臣追隨公主,只盼早日重見一眼當年的大昭盛景,為此一愿,敢肝腦涂地,九死不悔。
姚猗沒再言語,只是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再斟一杯茶與他,兩人心境便都豁達起來,君臣之間總歸是要親近,卻又保持著疏淡距離才不算失了分寸。
方才家國天下說罷,也該說說能拉近彼此關系的話。
她淺淺抿了口茶,略偏頭睨他,呂卿踏入東宮,本是為著做孤的駙馬,如今可還有這心思么?
長公主再萬千威儀,到底還是個妙齡的少女,且如此美貌,這般露出一絲嬌憨,綺麗顏色便讓人心生疼愛親近。
呂邡游亦被她逗笑,也顧不得君臣禮儀,露出淺淺一雙酒窩,看起來倒十分羞怯。
公主說笑了臣自踏足花影水榭,聽聞少將軍在一旁時便知曉了,公主此番大開東宮殿門,絕非是為了選駙馬。
姚猗就這么怔了片刻。
如何他在,孤就不能選夫了?
呂邡游只是搖頭一笑,露出一副難得的靦腆神色,不這不一樣的。
她還想追問如何不同,卻到底顧及對著旁的男子談論此事不妥,只得訕訕作罷。
呂邡游告辭后,姚猗依舊倚著花影水榭的欄桿出神許久,手里捏著的面團早就快被風干發硬,池邊翹首以盼的魚兒撲騰著打架,眼瞧水珠兒快濺到長公主,爾朱忙出聲提醒,公主可還要再繼續投食么?
姚猗這才回過神,看了眼手里的面團,撫了撫額遞給爾朱,不了,讓宮人們來喂罷。
爾朱稱是,伺候她凈過手,扶著她起身,往寢殿緩步而去。
穿過東宮長廊,正是斜陽映輝的好時候,長公主素白的鞋履一點點踩進余暉里,像貓踩在云朵上一般輕曼。
她到底還是開口問
爾朱,孤與少將軍,是否令人誤會了?
爾朱沉默片刻,方如實答道,若是男子為著駙馬一位前來覲見,見到少將軍坐于帳中,自然會心有疑慮。可公主不就是希望這般么?
她驀地頓住步子,看著檐下的陰影喃喃重復,是啊,孤就是希望這般的。
所以司忱不動聲色間,就幫了她一個大忙,完成了她心中所愿。
可是這樣下去,旁的人又要如何議論她同司忱的關系呢?
身為女子,難道就須得與男子涇渭分明,才不引人非議么。
爾朱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搖頭后道,長公主也說過,您與這天下的男子,都是先君臣的關系。況且,容奴婢僭越一句,不懂您的男子,公主亦不會加以青眼。
她驀地就釋然了,唇畔難得翹起一絲弧度,似乎有些雀躍的模樣,稱贊爾朱,你說得不錯。
***
三日后,長公主擢呂邡游任戶部左侍郎,于大殿授笏,引群臣嘩然。
西穎大長公主心腹遍值三省六部,一時間,叩首請代太子三思者泱泱跪倒一片。
長公主于上首端坐,看了眼跪在大殿最前方脊背挺直的呂邡游,未置一詞。
群臣激憤上諫,與長公主僵持不下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將大昭歷來國法規矩搬出來施壓,更有甚者,將一頂處事出格的帽子就這么扣在了她頭上。
長公主均不為所動。
云麾將軍見群臣爭論不休,忽提步,三問新人戶部左侍郎
呂大人可知臨近年關,京城市面上最貴的肉類是哪一種?
呂邡游對答如流,是為雞肉。因數日前京郊方圓五十里爆發雞瘟,故而京城百姓所食雞肉,均為從周邊快馬調運而來。
百官驀地收了聲。
司忱挑眉,慢悠悠再問,那么呂大人可知,邊關肉類與京城比價,是高是低?
按說應是高些,因邊關人煙稀少,氣候苦寒,養殖困難。然許多百姓私下自有貿易往來,故而進了許多邊國菜肉,價竟也比京城低些。
朝堂中議論聲頓起。
司忱三問,季良有幸拜讀過大人文章,實在心生欽佩,今日恰巧謄抄了幾份,可否請大人允準,給諸位同僚閱目拜讀一番?
呂邡游有幾絲驚訝,還是很快頷首,任惟不才,得少將軍賞識,榮幸之至。
司忱便立在殿中撫掌兩聲,很快,便有宮人呈遞呂邡游三年前的科考試卷入殿給群臣傳閱。
他功成身退,站回武官上首處,含笑看向端坐龍椅上的女子。
姚猗淡淡看他一眼,在群臣漸漸涌起的贊嘆聲中涼薄地彎起唇角,朗聲開口,滿殿群臣,若有能行文勝過呂卿者,孤自當擢其為宰相,委以大昭重任。
百官鴉雀無聲。
他看著她起身,萬千云錦珠玉加身,高處云端,眼眸漠然譏誚,最后留給這大殿一句話
若爾等無能,亦可立于我大昭朝堂之上,呂卿何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