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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河水一蕩一蕩,水碧如藍,波峰輕撫著岸緣,汩汩暗響,如一雙青梅竹馬間的曹曹切切的絮語。近岸的大小船舶也一蕩一蕩,近鄉情怯抑或別緒離愁也一蕩一蕩。
咿——呀么——嘿——嘿——
船工的吆喝聲一疊聲的喊起,艄公搖櫓靠岸,葉鴻悠站在岸邊引頸而望著,心間早已被喜悅充盈。
二十載的南北相隔如斯苦澀,辛酸的想念把心房纏擾得不堪一夢,便只一夢,那經年的離愁,便作血絲攀上眸子,便作蒼白漸染臉頰,便作憔悴讓整個人都黯然萎頓。
但如今,那些如蟻嚙心般苦楚都可以拋諸腦后,那一方院落里手足情深共享天倫的美滿情境,曾千百次地在腦海中描摹著,今日便能親歷。
長身玉立的青年把嘴彎成一個頗孩子氣的夸張的弧度。
碼頭人來人往,等了一會,葉鴻悠有些許的不耐。正泊入渡口的一艘大船上下來許多五大三粗的打短工的漢子,推推搡搡,撞了他幾次,他便不再在干等在碼頭上,信步在四周游逛。逛了一陣,還不見那人的蹤影,葉鴻悠下意識咬了咬嘴唇,皺起一雙如遠山如畫的煙眉。
平日里,他是不大皺眉的。
不是前幾日才通了信,說好今日到達的嗎——說好,要和小時候一樣,勾著肩背,踏遍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看看這紅塵深處,笙簫琴瑟淺斟低唱里,究竟是怎樣一番靜好。
有什么要緊的事情耽擱了呢?
再逗留一會兒的話,天色要暗了。葉鴻悠甚至懷疑自己來早了一天,畢竟接到大哥的親筆時,自己喜極而泣,一連幾天都沉浸在莫大的喜悅中,約莫是將出發的日子算錯了。
葉鴻悠決定自己進城尋一尋,好過空等,若到了地方大哥不在也不打緊,托人幫著送個口信尋一尋便好。
主意已定,葉鴻悠踱上貫通小城的主路。北地的初秋清清朗朗的,秋老虎尚猛,曬得人懨懨地不愿走動,但心思沉靜下來,便覺些微的涼意輕悄地爬上肌膚,久了便也將燥熱趕得無蹤。不同于那煙柳江南鋪滿大小街巷的青石板,黃泥地上不見苔痕依稀,不見雨跡迤邐,不見銅綠深沉,路是踩在腳下的,心里卻是滿滿的踏實,滿滿的安詳。
走著走著,尋著尋著,天色已暝瞑,然而一路打聽著,摸索著,卻也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院落。實實在在的白墻青瓦,佇立在眼前的款款深巷中。近了——近了——
屋檐上懸著孤燈一盞,形單影只,卻也暖。匾額已經看得分明,端莊中帶些超拔,中正里含些跳脫的字跡,定是自家大哥手書。從未在一起習過文,斷過字,但那人的字跡和自己的卻有七八分的相像,就仿佛冥冥之中,兩只手握在了一起,挾著同一只狼毫,讓重疊的墨色在紙上緩緩氤氳著,力透紙背。
大哥已成親了,嫂嫂是書香家的女子,兩年前見過了一面,艷如薔薇又安然如素,大哥潑墨揮毫時,想必有那一席添香的紅袂相伴。小侄女很可愛,柳眉秀氣一如其母,而一雙眼眸深湛清澈,肖似父親,當然,也像葉鴻悠自己。
想想,便覺得溫柔。
小巷已至盡頭,路有盡而思無涯。一路闃寂,身前孤燈明滅,身后人影三疊。
莽莽人世間,只剩這小街如帶,只剩那青磚碧瓦,在盈盈青盞下約略著輪廓,朦朧著光暈。
浮生靜謐,流年依稀。
四下靜得純粹,靜得——不真實——
忽聞院墻后傳來想象中的繾綣歡聲。想象中的小侄女落珠碎玉一般的童言笑語,想象中的大嫂淡如清茗溫如暖玉般的慈愛嘮叨。果然是自己記錯了日期了,那么,就當做給兄嫂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