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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年,大哥沒有來,來的是他一封親筆信。
大哥說,我孤零零一個教書的夫子,在江南也還沒有家室,不如就回鳳翔落地生根,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好。那時的世道總算有了些蒸蒸日上的樣子,新主雖則越老越有些怯懦,可終究不是施□□的昏君,大哥說,我們不必再過藏頭露尾的日子了。我們想相信這世道一回,可這世道就是不給人相信它的機會。
“我到鳳翔府的那日,天很高,晚霞明滅,北地的秋終究和江南的兩種風情,我在碼頭等了一會兒,就已經(jīng)很喜愛那種美了。
“可不管我怎么等,大哥就是不來,我照著他畫給我的地圖,找到了大哥的宅子。那院里的情形,我想過金玉滿堂,想過綠蘿成蔭,甚至想過陳舊雜亂,就是沒想過,那里面的情景,對我來說不亞于修羅之地——
“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些惡鬼無時無刻不在我腦子里打轉(zhuǎn)。流離失所寢食難安的時候我無法祛除心魔,像現(xiàn)在這樣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也照樣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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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出現(xiàn)在夢境之中的場景,真實得可怖,真實得讓人心生虔敬,在心口上旋生旋滅個千百番,究竟難以囫圇個地隨苦淚一并咽下。
修羅之地開門見山地顯露著聲勢,橫陳的無頭尸身,崎嶇著交匯著的鮮血——
讓讀了半輩子圣賢書的青年措手不及地明白什么是真實而殘忍的君的威儀。
一面是披著復(fù)興的衣裳興風作浪的邪教,一面是打著蒼生的旗號色厲內(nèi)荏的皇朝,夾在罅隙中的伶仃的可憐蟲,該求誰恩賜幾滴卑微的茍活的運氣呢?
軟軟癱在地上的青年伸出顫抖的手摸向碎在一旁的杯盞殘片,無意識地在臂上手上劃著道兒,沒有尖銳的刺痛傳來,七竅五感的靈敏漸漸退潮,麻痹的知覺緩緩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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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整個院落都付之一炬。那些皇朝的爪牙在墻根下花木上都潑了火油,一把火把半個庭院燒了個干凈。大哥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樹,濃香款款,燒起來的時候,滿樹金黃成了滿樹火紅,桂花的甜香被火一燒,味道說不出的古怪。火起時我縮在柴房,行兇的人沒發(fā)現(xiàn)我。我手里攥著從小侄女脖子上撿回來的平安鎖,是她出生時我找江南最好的打首飾的師傅做的——”
“這一枚銀鈴就是那平安鎖上吧。”鐘雪懷從袖子里摸出一粒黑色的物事,那物事在他手心滾了兩滾,便安靜下來。
“是啊。那鎖,我賣掉了,給與我同路的可憐人換了衣裳,就剩下了四粒這樣的銀鈴,兩個送給了隊伍里的女孩子,還有一個我還貼身放著,不過約摸在我跳墻的時候遺失了。”
“……你怎會突然想要離開?可別說什么怕給我找麻煩的鬼話。”
“鐘先生,那不是鬼話,我再不敢違逆天兆了。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說到這里葉鴻悠突然感到些不自在,夢境的末了,他抱著那人冷冰冰的身體和血紅的不祥的面具,驚醒的剎那間,心頭泛起難以言喻的絕望——
是了,絕望。親生大哥全家慘死眼前,連留一個全尸都成奢望,當時的自己,憤怒,悔恨,不甘,遺憾,百味雜陳心間,終究都化成利劍,剜去了他的心。那個躺著一顆淡泊而火燙的心的地方,一瞬就空了。
然而當他懷抱著那個可以稱之為陌生人的尸身的時候,旁的心緒逃竄得無蹤無影,只有莫可名狀的悲傷如疾風驟雨呼嘯而來,將他本就零零落落的身體扯碎。
那一刻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