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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什么的,最討厭了。
“呦,他六寶舅,這秋收忙碌碌的還有空出來趕馬車呢,這是去哪兒?進城不?捎我一段?!?
凌茴正咬糕點的小嘴驀然一停,這隔著車幔都能嗅到的酸巴味兒,不是她大姑姑又是誰,難怪剛剛娘親火急火燎的催他們出門,看來早知道姑姑今天來,真是無巧不成書,正撞一塊了,尷了個尬。
外面搭話的正是凌家二房長女,她嫡嫡親的大姑姑凌春玉,大姑姑十年前嫁給了教書匠,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在鄉下是這么個理,白白占個男人身,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沒把子力氣干農活,也看不起干農活的,滿口之乎者也圣賢之言,天下人皆下等,唯有他清高。一張刻薄的嘴把凌家上上下下都得罪凈了,誰見了她大姑一家都想繞道走。
“不巧了,大姑奶奶,不進城,這馬才套了車,老太爺吩咐多拉出來遛遛,省得用得著的時候抓瞎?!绷鶎毷迓詭敢獾幕氐馈?
凌茴心里默默地想,不將她太爺爺搬出來,今天恐怕是甭想進城了,大姑姑的纏功是一等一的好。
“真有那閑心?!绷璐河裼樣樀淖I諷道。
凌茴默默的嘆了一口氣,這時候秋收都快結束了,什么閑不閑的。大姑姑這次來,不用想,肯定是過來打秋風的。人和物一樣也跑不了。
這事說來就話長了,凌家有良田千畝,家里光是長工就養了六個,兩個粗使媽媽,一個武師傅,根本吃花不愁,可偏偏缺個讀書人。鎮里另一富戶張家,出了個舉人出了個狀元,張狀元一路官運亨通坐到了山東知府的位置,在這北水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把凌家老太爺給饞壞了,老太爺指天跺地的發誓,怎么也得養出一個讀書人來。
可惜他自己,他兒子,他孫子們都不是這塊料,族里讀書最厲害的是凌茴的父親凌鑒,也才將將中了秀才,再然后就沒然后了。依著老太爺對讀書人的一腔執念,在兒女,甚至孫子孫女的親事上都有很大的影響。
凌春玉的親事是老太爺親自拍板的,凌春玉過不好,老太爺心里也不是不愧疚。所以,才一次次容著凌春玉瞎鬧騰,要人借人,要物給物,只要不是太過分,都準了。只一樣,別打馬的主意。
剛剛凌春玉借口要上車,六寶叔可不敢讓她上來,凌春玉這屁股一沾上馬車,得了,這馬車就是她的了,老太爺喜歡讀書人不假,但老太爺更愛馬啊,視馬如命,馬就是他的底線,凌春玉又是個沒眼力價的,沒得惹老太爺不痛快,何苦來。
這廂六寶叔打發了凌春玉,暗暗松了一口氣,心里不由一陣暢快,出了鎮子便將馬車趕得飛快,將凌茴顛的有些犯困。柳青陽見狀忙將小毯子抖開,將她包裹起來。
青綢大馬車行了約半個時辰,忽然降了速度,不出半盞茶的功夫,竟然停了下來。凌茴忽悠忽悠的黑天夢鄉隨之驚醒,她揉了揉惺忪的雙眼,顯然還在狀況外。
六寶叔低呵一聲,朝車內提醒道:“櫻丫頭,六寶叔帶你去拜一拜佛。”
佛?這荒郊野外的,什么佛?
☆、第二章
凌茴小胖爪子掀起窗幔的一角,朝外張望,幾乎一眼就看到了十丈外的那棵大柳樹下,正襟危坐在竹椅上的白胡子老頭,這人不是張舉人是誰?
依張舉人的聲望,凡是知道他這道號的,見了,騎馬的下馬,乘轎的下轎,坐車的下車,走過去,請個安,問個好,討個巧,在張舉人面前露個臉,以后有甚難辦的事,只管去找張舉人,比找縣太爺好使,鎮上的人都認這一門,誰叫張舉人有個做山東知府的哥哥呢,就是縣太爺也得賣他張舉人幾分面子。
這張舉人,名岱巖,年過半百,身形頎長,很有幾分富態,因幼時出過麻疹,落了一臉的麻子,又在家中排行第三,人們提起張舉人都稱其為麻三爺,當面可不敢這么叫,只得尊呼一聲三爺。
凌茴見了這尊佛,也絲毫不敢猶豫,連忙掏出一方絲帕子,從食屜里挑出三塊桂花糕包好,便由著表哥將她抱出去。
六寶叔走在前面,恭恭敬敬的問了安,凌茴探出小腦袋,咧嘴沖麻三爺一笑:“三爺爺好,三爺爺吃桂花糕?!闭f著便掙扎著從柳青陽的懷抱里下來,小手討好般的向前湊過去。麻三爺聞聲,將手中的書抖了抖,隨手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抬眼一覷:“哦,是凌家丫頭啊?!?
麻三爺心下不禁感嘆,世人或真或假或老或少的,都尊他一聲三爺,這豆丁大的丫頭倒偏多加個爺字,也沒什么不對,他與這丫頭的爺爺平輩論交。只是除了自家小輩,櫻丫頭還是頭一份這么稱呼他的。
“可甜的桂花糕了,三爺爺吃?!?
麻三爺望著凌茴忍痛割愛的小模樣,心里不覺親近幾分,便起了逗逗她的心思,便當真拿起一塊桂花糕作勢要吃。凌茴真真的瞧著,心道:你這老爺爺快吃啊,難道看不出來我在賣力的討好你嗎?
旁邊的官道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馬蹄聲,有差事的官爺要過來了。一般說,這種情況平民自當回避,六寶叔幾個緊張無措的看著麻三爺的臉色行事,麻三爺一口咬掉桂花糕的一角,從容的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
你當渤??嬷荼彼偸鞘裁吹胤?,這地方在大尚之北境,地廣人稀,嚴冬苦寒,自來便是流放犯人的地方,被驅逐到這里的犯人能是什么好相與的,自古都說渤海郡多慷慨悲歌之士,滄州更是民風雄悍,人人好武,多少武狀元盡出滄州之地。不好武不行啊,滄州的兒郎要想保住妻兒平安,必須得習武,起碼,比這些流放過來的犯人要厲害,犯人,哪個不是窮兇極惡的。
行差的官爺見快到了北水鎮,也都松了一口氣,雖然入秋有段時日了,秋高氣爽不假,可這大晌午的也燥的不行,見柳樹下坐著人,不禁想上前討口茶水解解渴。
兩個官爺騎馬拿繩子拖拽著五個犯人,一路塵土飛揚的撲過來,不過來不知道,過來一瞧猛的嚇了一跳,怎么就遇見麻三爺這尊佛。這兩個官爺與麻三爺都是相熟的,忙向前問了好,伺候在麻三爺旁的小廝給兩位官爺斟了茶。
“二位官爺,這一路倒是辛苦了?!甭槿隣敶蜓矍屏饲坪竺娴奈鍌€犯人。
“為官家辦事,不敢道苦。”兩位官爺客客氣氣的回話,言罷,朝后招了招手,“哎,我說你們幾個,別這么沒眼色,向前跪一跪三爺,說不定這一身的重罪就此免了?!?
犯人們將信將疑的左右看了看,反應過來忙向前跪趴在地上求饒。麻三爺略略看了犯人幾眼,都犯了什么罪?因家里貧困出來搶劫的,在京中不小心得罪貴人的,五花八門的罪過不一而足。
麻三爺聽了點點頭道:“嗯,都不是什么大事,起來吧。”犯人們驚慌的不敢抬頭,依舊跪著,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三爺,您可有看得上眼的?”官爺小心翼翼的問道。
麻三爺沒有答話,眼睛不自覺的飄向不遠處,五個犯人有四個來求饒,剩一個在原地躺著沒有動彈,凌茴的目光隨麻三爺瞅的方向順了過去,定睛一瞧,頓時心跳如鼓。
“三爺,那個……”官爺面有為難的搖了搖頭道,“那位的罪名是謀害皇嗣,因家中地位實在是顯赫至極,當今圣上顧忌一二,只輕判了流放的罪名,那孩子自己也是個沒福分的,途中舊疾發作,醫藥不得,如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官爺這一番話聽得凌茴心臟一陣猛跳,當即邁著小步子一路顛向那人,是不是她想的那樣,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樣!??!
躺在地上的是一名七八歲的男童,身上的囚衣臟破不堪,一頭亂發污蓬蓬的,甚至有幾綹遮住了半張臉。凌茴顫巍巍的伸出小手將亂發撥開,一張慘白的小臉露了出來。地上那人似有所感,猛的掙開雙眼,凌茴只覺慧目如炬,這雙眸子比漫天星辰都要幽深璀璨。凌茴駭然的蹲坐在地上,顯然被驚的不輕。
“瓔瓔……”須臾間,那人微閉了雙眼,費力的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幾近輕不可聞。
凌茴忍住不理,緊攥著小胖手,連忙跑了回去,這個人,她要定了。猶記得她重生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便是:別忘了,買我!
凌茴緊閉了小嘴,乖乖的站在一旁,擺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要哭又忍住不敢,簡直委屈至極。麻三爺一看這模樣,肯定是那人情況糟糕,便也松了心思。再者,聽那官爺剛才的話頭,地上那人家世極為顯赫,不定什么時候遇到天下大赦就又成金鳳凰了,這種人少惹為妙。
凌茴砸了砸嘴道:“好可憐,表哥,你給他看一下嘛?”
柳青陽面上有些猶疑,莫不定這小表妹想干嘛,他這小表妹性子最是松散,向來自己的事都懶得操心,更甭提別人的閑事了。
麻三爺本來就是玲瓏心思的人物,聽凌茴這么一說,便知道了這丫頭的心思,罷了,自己還能和個孩子爭人不成?!他們張家又不缺伺候的人,沒得顯得小家子氣,這么一想,麻三爺當即便吩咐道:“柳家小子,去看看吧,好歹是條人命。”
柳青陽過去號了脈便過來回話道:“是從胎里帶來的弱癥,治不好的,身子骨自小便不成,長大了也不結實,不是長壽相。”
凌茴聞言一愣,心道:可不是嘛,上輩子自己十三歲時把他從街市上把他買回去的,自己死的時候也才十八。哥哥比她大四歲,自己死后十五年哥哥便隨著去了,不到四十歲,可不是不長命么。凌茴想到這里便有些急了,這可如何是好。
上一世遇見哥哥的時候,因為娘親的緣故,柳家和凌家早已失和多時,甚少來往,后來外祖父帶著二姨母一家遷往濟州,更是斷了來往,記得那時哥哥的身子便不結實,缺醫少藥的。也一直沒有看過,不曾想竟是胎里帶來的弱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