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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苦的雙手捂臉,“大家好像都很不滿,我也不知道怪誰,都沒有做錯,事情怎么就成了這樣?”
這時躺椅上的老人好像被聲音驚擾到,不安地轉(zhuǎn)動脖子。翠枝忙一抹臉起身走過去,輕輕拍打被子。
六太爺發(fā)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呢喃,慢吞吞睜開眼睛:“老婆子……唔,枝兒啊……”似被陽光刺著了,老人閉上眼醞釀了一會又睜開。
“誰來了……這是……杏娘吧,等會兒留下吃飯……”
杏娘輕聲應答:“好的,太爺,您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趕緊好起來才是,我新學了兩道菜,您肯定喜歡,到時做了給您和我公爹吃。”
六太爺虛弱地一笑,力不從心地闔上眼皮,“好……好……你是個好孩子,我好著呢。”
又像是起來什么,半睜著眼睛囑咐一旁的女兒:“枝兒,不用給我買藥了,費銀子哩……我沒事,就是提不起勁,睡一覺就好了。”
“知道了,爹!”翠枝柔聲安撫老人,手上的力道更是放輕了幾分,“您放心,我沒費銀子,您先睡一會,等飯熟了我喊您吃飯,今天可要吃一碗飯才行。”
六太爺支吾幾聲,放下心來又重睡了過去。
等老人沒了聲響,翠枝轉(zhuǎn)頭說道:“七嫂,我先送你回去吧,我娘還在收拾房間,我們就不去煩她了,你家里也是一攤子事,就不留你了。”
杏娘點頭,她又把被子往老人身上拉了拉。兩人輕手輕腳繞過凳子,沒有走堂屋,穿過灶房往后院田埂走去。
家家戶戶的菜園蔥蔥郁郁,高矮交錯的各類菜蔬擠滿園子的每一個邊角。田埂另一邊的水稻正是抽穗揚花期,稻殼上布滿米白色的小點。
翠枝揪了一片豆角葉子,兩指來回碾壓,“七嫂,你說養(yǎng)兒育女是為了什么?幾個哥哥要養(yǎng)家糊口,一日不得閑,我爹生病了也顧不上。我家這樣能出錢買藥的,人都說極為難得了,兒子們有孝心,可他們幾天都不見得來看我爹一次。”
“要不怎么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大家都是這般過來的。”杏娘平靜應道,很多事情沒有答案,世道如此,她們能做的只有適者生存。
指尖的葉片支離破碎,汁液粘稠,如同他爹風燭殘年般的氣息。
翠枝自嘲地說道:“枉我自詡孝心可鑒,可也只能省吃儉用拿出一些吃藥的銀錢。既不能喂我爹吃飯喝藥,也不能幫他洗衣倒尿壺,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我有什么資格說別人?還有我妹……”
說到這里,她擠出一個更加慘淡的笑容,“我妹這個人啊,天生的沒心沒肺。不出藥錢也就罷了,本就是各憑良心的事。可她打著看望我爹的名頭,一家三口全都是一張嘴挑兩個肩膀,兩手空空的趁著過節(jié)回娘家。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等著吃飯,神仙樣的擺她姑奶奶的款,難怪嫂子瞧我們不起?自個不擔事,怪不得別人。”
杏娘一時無言,她的爹娘還健在,是這世上最關心她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些事情不想面對,也不愿意去想,就像對著一口深不見底的水潭,越是凝視深淵,越是不受控制靠近,最終淹沒覆頂。
她勸翠枝也是對自己說:“人活一世,不可能事事盡善盡美,做事無愧于良心,無愧于爹娘,無愧于自己即可。”
田埂上的雜草叢生,這些草的生命力可真頑強,割了一茬又一茬,下一場雨出一個太陽,它們又能見縫插針地茁壯成長。
人比不了一點,年輕時占著身強體壯耗費盡每一絲力氣,累的精疲力竭倒頭就睡,第二天依舊神采奕奕。
年老了,曾經(jīng)熬過的夜,耗盡的心神,淋過的風雨,一股腦找上門算賬,算盤珠子撥一通,欠給歲月的債用身體來償還。
人也就像浸在油里的最后一截燈芯,雖還閃著微弱的昏黃光亮,可已經(jīng)瀕臨熄滅,垂垂老矣。
第40章
從六太爺家回來后,杏娘就有些不得勁,她想爹娘了。
投胎成男兒身可真好,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住自個的屋子,爹娘安排娶親,可以一輩子跟父母住在一起。當女孩就倒霉了,到了年齡要出嫁,嫁了人無事不得回娘家,需勤勤懇懇伺候公婆照顧男人孩子,想爹娘了還得找個好借口。
什么狗屁倒灶的規(guī)矩,也不知道是誰定的,專門跟女人過不去。
退一步說,你就算想為難女人,在你自個家當家做主就可以了唄,偏要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把全天下的女人都管了,不遺臭萬年才怪!
杏娘倒是沒那么多顧慮,向來是想回娘家就回,沒人敢約束她。問題是她已經(jīng)嫁人生子,成了當家做主的人,就要擔得住事。
不能任事不管,跟廟里的菩薩似得當個甩手掌柜。
菩薩可以吃香火供奉,杏娘母子可吃不了,所以要留在家里安排大大小小吃喝拉撒的家務,娘家也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好在李老爺子的生辰快到了,因是散生也不大辦,本地只有整十的生辰才會大宴賓客恭賀壽辰。往常都是一家子骨肉血親齊聚一堂,吃吃喝喝玩鬧一天,圖的就是個熱鬧。
早幾天杏娘就置辦了酒水點心,到了當天把自個和三個孩子收拾一新坐船回娘家。
來得早人還沒齊,趁著清凈杏娘要她爹給二兒子把個脈,“前段時間病了一場,在蘇木那拿藥吃了,爹再給看看,可別留下什么病根。”
李老爺子一手把脈,一手捋胡須,微闔眼皮沉思。
他的一把胡須又白又長,打理得干凈清爽,用楊氏的話說就是比頭發(fā)還整齊,每天早上梳理胡子的時間趕得上女子梳妝打扮了。
李老爺子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在他看來,胡子就是男子的門面,跟女子的頭面也沒甚區(qū)別,多花點時間打理怎么了?
再說了,他干的就是三教九流的營生,一把飄逸的胡須更顯仙風道骨不是?
“無事,不用擔心,我們小二哥好著呢。”李老爺子收起手腕,順勢撓一把青皮的下巴,摸摸他的小臉蛋。
青皮覺得癢,在他娘懷里泥鰍樣鉆來滾去。
小孩子皮膚光滑細膩,仿若上好的瓷器,雖瘦弱,倒也不至于皮包骨頭。只是沒那么圓潤有彈性,輪廓略顯清晰,在青年是骨相分明,孩童就略顯單薄。
杏娘眉頭緊鎖,煩惱地跟她爹訴苦:“二小子打小就不長肉,老大跟老幺吃得多睡得香甜,活蹦亂跳。老二挑食,家常飯菜扒幾筷子就飽了,碰上好菜吃得也多,結(jié)果吃了不是吐就是拉,折騰一宿還掉半斤肉。爹,您說要不要給他吃些藥調(diào)理?”
李老爺子慢條斯理端起茶盞啜一口,“不用,小孩子腸胃本就弱,吃了藥豈不雪上加霜,補藥也是藥。俗話說藥補不如食補,還不若慢慢調(diào)理腸胃。你也別擔心他吃得少,有好飯菜就使勁硬塞,吃多了反而不克化,還不如少吃。”
“少吃不長肉啊,老是這么瘦伶伶的怎么長高?”
“那是還沒到時候。”李老爺子不以為然,促狹地提醒女兒,“你幾個侄子少時的事你忘了?一個個跟無底洞似得吃多少東西都填不滿,你還說他們上輩子是餓死鬼投的胎,這輩子就知道吃。”
也是,杏娘若有所思,幾個侄子十來歲時吃飯的架勢,毫不夸張地說,比猛虎下山還可怕——猛虎吃飽了尚且不屑殘羹冷炙,他們是恨不得連裝菜的盤子都吞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