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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胡一愣,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們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和氣生財,本不該前來打攪老先生清修。奈何李三老爺欠了錢想賴賬,躲著不肯見我們,這才不得已登門拜訪。”
他從袖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這是李三老爺在鄙店的簽字畫押,白紙黑字一目了然,還請老先生過目。”
自有機靈的隨從接過紙條雙手捧給李老爺子。
李老爺子漫不經心打開紙條,捋著胡須從頭看到尾,“這確是我那三兒子的狗爬字,我還以為他不學無術,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呢,不成想竟還能寫出這老些字,不錯,不錯。”
絡腮胡嘴巴張闔數次,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這老先生不按套路出牌,他一時接不住啊。
堂屋一時安靜下來,李老爺子踱步走到李老三面前,“起來吧,你還有臉跪在這?祖宗都不想見你,跪著也白搭,我都替你臊得慌。”
李老三瑟縮起身,脖子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胸口,不敢抬頭看他老爹。
“李山姜啊李山姜,枉我自詡對你知之甚深,平日里視你如螻蟻,不成想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我李家滿門沾了你的光,這次名揚鄉野咯!”
李老三抖擻如篩糠,頭恨不得鉆進肚子。
李老爺子圍著他轉了一圈,涼涼說到:“要是我沒猜錯,你是跟王茅發那一伙人混在一起去賭坊的吧,可惜別人都跑了個精光,就剩你個倒霉蛋被抓了。你說說你,你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怎么不干脆投河一死了之呢,我一定厚厚給你送葬。”
絡腮胡心下一驚,一向聽說這位老先生能寫會算,卦象出神入化,今日一見當真有些個神通。
見都沒見過的事情,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彷佛開了天眼似得。
這還要說到李陳皮走失那會,李老爺子厚謝了王茅發一伙子幫忙找孩子的兄弟,嚴令李老三不得跟他們來往。
李老三自是不敢忤逆他爹,路上碰上這些人也只敢匆忙打個招呼,低頭急步走開。
恰巧這一日錢氏娘家爹生辰,錢氏在家里扒拉來翻過去,楞是找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不是看這匹布花色老舊不鮮艷,就是看那瓶黃酒太寒磣,總之沒有一件看得上眼。
錢氏不想在娘家失了臉面,哪年爹娘的生辰禮她不是頭一份?
豈有居于人下的時候,她的臉往哪擱。
于是慫恿當家的找他娘要銀子:“我爹娘出風頭我也臉上有光,我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么,外頭說起來還不是姑爺有本事,岳父母跟著享福。
你爹娘那里銀子多得是,他們現下又不養孩子,兩個老人能有多少拋費,咱們不替他們花銷還不知道便宜了誰?”
一時又想起這家的姑奶奶,更是恨恨:“別的倒也罷了,說到底是姓李的血脈,那外姓旁人憑什么用老李家的銀子,忒不要臉。你再不從兩個老的手里摳幾個錢出來,仔細你爹娘把家都搬去給你那好妹妹?”
李老三不以為然,他前不久才給老爺子訓了一頓,現下一頭撞上去是嫌罵的不夠嗎?
“這有酒、有布、有點心的,怎么不體面了,我自個爹娘過生辰也就這樣了,還想咋樣?你那幾個兄弟姐妹每年的生辰禮有送過嗎?
光知道說幾句好聽話,帶著一群吃飯跟土匪似的小乞丐婆搶吃食。也就是我還知道些孝順禮節,每回的生辰禮都不落空。”
錢氏怒從心頭起,一雙吊梢眼斜得高高的,她爹娘能跟公婆比?
李家的兩個老不死穿的是甚衣料,吃的是甚飯菜,哪樣不是好東西。她還看見婆婆拿參片給老爺子泡水喝,那是鄉下老頭老太太能吃的東西?
城里富貴人家的老爺太太也不過如此。
一等四個兒子都成家后,兩個老的就立刻分了家,說是為了不拖累兒孫,自個種田養活自己。
可他們手里攏共就兩畝地,農忙時早起忙活半個時辰,傍晚再過去溜達一圈。
旁人都是灰頭土臉,流出的汗能當水喝,臉上的皮都曬爆了幾層。他們兩個依舊是布衣青衫,一派仙風道骨,該吃吃該喝喝,半點不著急。
她爹娘還在田里起早貪黑的累死累活,沒日沒夜就想多割兩把稻谷,跟老天爺搶糧食,公婆兩個就這么過家家似的把活干完了。
既不用兒子們幫忙,也不用去幫兒子的忙,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這世上就沒見過這般無恥、無德的老人。
第75章
想起李家兩個老的德行,錢氏心里的火越燒越旺,臉色越來越黑。
長輩掙了銀子不就是為了給小輩花的么?
他兩個倒好,手里的銀錢攥得死緊,恨不得帶進棺材里去。心情好時賞他們幾個銅板,要是哪天不高興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斥責他們不知廉恥,好吃懶做,整天就知道惦記老人手里的棺材本。
他們也不想惦記,可兩個老不死的偏心偏到了咯吱窩,都是李家的兒孫,憑什么給大房就是又出錢又出力的?
大房的兒子打小送去念書不說,后面還送去了府城。那可是府城,多少人一輩子連鎮上的地磚都沒踩過,更別說府城,做夢都夢不到那么遠。
現下好了,大房的兒子在鎮上討到了體面差事,過上了城里人的日子,吃的喝的干的活更是跟他們天差地別。
可別說這都是大房兩口子掙錢供出來的,把她腦袋擰下來她都不信,兩個種地的能把地里種出金子?
還不是老頭子出的銀錢。
二房就是一家子憨貨,生出來的兒女比豬圈里的小豬羅還多。擔心兒孫吃不飽,老爺子又把李老二帶著身邊學打喪鼓。
這是個多來錢的活,別人不知道,她心里門清。
她娘家隔壁就是打喪鼓的,一門子三兄弟各個養得膘肥體壯,吃喝不愁,還能拿出豐厚的聘禮迎娶好人家的黃花大閨女。她娘家兄弟有心想學,苦于無門路,別個壓根不教外人,求到老爺子這里,他也只是搖頭。
這一家子就是狼心狗肺,嫡親親家的兒女都不肯教,巴不得看著他們受苦受累受窮,一輩子不得翻身,他們自個倒是享福的很。
就沒見過心眼這般壞的親家,結親本就是結兩姓之好。她老錢家白白賠進來兩個閨女,結果一丁點好處都沒撈到,怪道她娘說李家沒一個好東西。
四房不說也罷,生了一屋子賠錢貨,怎么有臉拿李家的錢財?
最可氣的就是那個嫁出去的小賤人,都是旁人家的了,還一天到晚惦記娘家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