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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關于李老爺子的傳聞多不勝數,其中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連他們自家人都鬧不清楚。
李老爺子年少出來討生活時,肯定說過幾句事是而非,半真半假的自抬身價之語。這本也不可厚非,畢竟初出茅廬,總要先闖出點名頭再說。
等到年歲漸長,聲名遠揚,不用他老人家漏出一星半點,自有人夸大其詞,擅自添油加醋,將他的一舉一動賦予神話般的色彩。
如此才好當成個談資,說出去有面子,顯出他與李老爺子的親厚。
杏娘心下知道是怎么回事,卻不會開口胡亂言語,這世道掙一口飯吃不容易,尤其是一個女子。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無仇無怨的,何必搬弄口舌,圖惹是非,冤家宜解不宜結。
翠枝跟叢麗對視一眼,依舊是翠枝開口:“佘靈姑的本事咱先不說,這貿貿然把仙逝之人的魂靈請回來……怕是有些不妥當。
原本咱們是打算先去李老先生那里卜一卦的,可又想到從李老先生家里一出來轉頭去找佘靈姑……”
她期期艾艾不知怎么說下去,想到心底的魔障,咬牙狠心一股腦倒個干凈。
“外頭不知根底的人不知會傳成什么樣,咱們本是求人的,卻無意壞了李老先生的名聲,也就免了這一遭。
這不是想著你到底是李老先生的親閨女,應是有那么一絲半點的神通在身,有你在也免得觸怒先靈,所以想請你跟我們一起走一遭。”
杏娘:“……”
她僵硬地扯動嘴角想露出一抹苦笑,發現實在有些勉強,故也不再勉強自個。
是,她親爹是有些個旁門左道的本領在身,奈何老李家一窩子兒孫沒一個繼承他老人家的衣缽。只李蘇木勉強跟他爺爺挨著了邊,明面上又是不能拿出來說道的過往。
故而她也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吃五谷雜糧,享人間貪欲,沒有沾染上她爹半分仙氣。
她翻了個白眼,“我是什么樣的人,旁人不清楚,你倆還不知道?但凡有我爹一二分本事,我家早發大財了,還用等到如今。”
翠枝訕訕地笑,她也知曉這事不靠譜,可這不是……
叢麗急急開口:“咱們自是知道你的能耐,可這不是實在沒法子了么?我的這塊心病要是去不了,日子都不用過了,你就當發發善心,跟我們去一趟吧……”
她軟下身段苦苦相求,一旁的翠枝也是連連懇求,杏娘叫這兩人歪纏地無處可躲,只得松口答應陪著走一趟。
卻是事先嚴正聲明,不透露她的姓名,也不請靈,只當作一個無關緊要之人,那兩人忙不迭答應。
……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劉春生趕著牛車載著幾個婦人出發,車上多了個叢五奶奶鄭氏。
據她說她老爹去世了十好幾年,也不知道在那頭過得如何,是當上了地府的小官兒還是轉世投了胎。總得去問一遭才好,也不枉他們父女一場,全了今生的血脈之情。
天空黑梭梭襯得滿天星辰越發明亮,牛車前掛著的燈籠只照亮了腳下的方寸之地,遠處仍是漆黑一片,離得近了方看得清眉眼。
幾人因著起得早,眼下困頓得睜不開眼,除了趕車的劉春生,其余人皆坐在車上打盹,也沒有聊天的興致。
前半截路走得頗順暢,畢竟是熟門熟路,村子的名字都是聽慣了的,哪里拐彎哪里下坡了然于胸,暢通無阻得很。
天色大亮時路途變得艱難,慢說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問路,饒是一里一里地問也時常走錯。
通常走出去老遠好不容易碰到早起的老人家,開口一問,老爺子往來時路一指。
“走過了走過了,前頭歪脖子樹的地方往左拐,不是右拐。走到頭了再右拐才是,接著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無法,牛車只得掉頭往回走,眼睛一路搜尋到底哪顆是老人家口里的歪脖子樹,若是找岔了又是一頓白忙活。
或是碰到頭發花白,彎腰駝背的老婆婆,輕聲細語問上幾遍,對方只是大張嘴巴:“啊?找人哪,找誰啊……走親戚?”
沒奈何,只得扯著嗓子大聲吼,老婆婆終是點頭表示聽懂了,又是一陣嘰嘰咕咕,隱約聽懂了個把詞句。
“……沿著水溝走,不要走屋子前面……那里往右拐再左拐……再往前就到了。”
牛車上的人相視苦笑,老婆婆說的話比猜謎還難,謎語好歹還有個提示,她老人家說了一大堆,半個詞的重點都沒抓到。
可這一路走來早起的年輕人寥寥無幾,便是上了年紀的人也不是經常能碰到。有好心人能指點上一二程路已是萬幸,實在沒法要求更多。
停在原地傻等也不是辦法,一車人半信半疑沿著水溝往前走,指望下一程出現一個能說清楚話的中年人。
如此這般一通折騰,等摸到佘靈姑家門口時,太陽已上正當空,個個口干舌燥,渾似去了半條命。
這問路比干農活還累,不只費口舌,更耗心神,本地人口中輕松無比的路途標記,在他們看來仿若藏寶圖。
不知道哪一個環節會錯了意就得返回去重新來過,又怨不得人家,只能自認倒霉。
這般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倒退,到地方時人家晌午飯都吃完了。
幾人先前路過早點攤子時順手買了包子、饅頭等墊巴了肚子,此時也不覺著餓,干脆直奔主題,先把要緊事辦了再說。
佘靈姑是個約莫五十上下的老婦人,平平無奇,看上去跟普通農家婆婆沒兩樣。
聽她們說清來意,她也不多問,只領著幾人走到堂屋后的一個小隔間。隔間里沒有窗戶,光線也照不進來,顯得很是陰森、蕭條。
杏娘不動聲色抬眼打量,最里面的墻上貼了一張小像,似乎是個女人模樣。
頭上戴了大朵的絹花,身上穿著寬袍大袖,又像是戲服的樣子,離得太遠又漆黑一片,實在看不清楚。
佘靈姑在小像前的香爐里點上三支香,燒了兩張黃表,轉身坐下問:“誰先開始請靈,死者是新亡人還是老亡人?”
逝世三年之內即為新亡人,鄭氏忙身子前傾回答:“先請我家老爺子,老亡人,去了有……十三年。瞎,這么一想日子過得可真快,一眨眼已經十三年了,也不知道我爹他老人家還在不在?”
接著佘靈姑又問了鄭老爹生于何地,生辰八字,死于何時,葬于何處,墳墓的朝向等,鄭氏皆一一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