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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大不死心繼續(xù)追問：“爹，我是這個家里的老大，二弟不在了我就是頂梁柱,我們一家子雖說住在鎮(zhèn)上少回鄉(xiāng)，還不是為了看鋪子討口吃食。

家里的大小事您好歹跟我吱一聲，我心里也好有數(shù)啊！這不聲不響的有恩人上門，您吭都不吭一聲，傳揚(yáng)出去不得罵咱們一家子狼心狗肺，忘恩負(fù)義？

二弟為人俠肝義膽，仗義執(zhí)言，他的那幫子好兄弟說不得會過來看望他的遺孤。這要不是聽人說起，我都不知道咱家來過恩人。”

周老爺子的背脊緊繃成一根弦，心里頭滿是失望。

他緩緩?fù)鲁鲆唤z氣息，睜開眼睛轉(zhuǎn)過身，扶著床板慢慢坐起來。

“兒大不由娘，你如今翅膀硬了，我說的話你也不相信。可我黃土都要埋到脖子了，我騙你做什么？俗話說人走茶涼，又說人死如燈滅，你二弟過世這么久，當(dāng)年的那些人那些事還有幾個記得？”

說到激動處，老爺子捂了嘴連聲咳嗽，周老大忙倒了茶水遞過去。

周老爺子抿一口水，潤一下喉嚨，聲音嘶啞道：“我不知道你從哪里聽來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回來跟我撒氣，我要是手頭有銀子，早把鄰哥兒送去鎮(zhèn)上學(xué)堂念書了，說不得咱家也能出一個讀書種子。”

“爹，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周老大難堪道。

“這不是急著給鄰哥兒找差事嗎？要是手頭活泛送禮講究，什么事辦不成，哪用得著這般低聲下氣求人？再者說您老身子骨久不見好，定是勞累過度虧了元?dú)狻?

咱家要是有多的銀子，山珍海味咱夠不著，人參須還是能買上幾根的。平日里泡個茶熬個湯加幾根，您的身子骨定能調(diào)養(yǎng)周全。犯不著像如今這般，一個小小的寒涼就臥床這么久。”

周老爺子握著茶碗愣愣出神，慘淡一笑，“人各有命，強(qiáng)求不得，只要鄰哥兒過得好，我就是立時死了也甘愿。”

兩父子不歡而散，誰都沒有說服對方，吃過晌午飯周老大一家打道回府。

周老爺子倒是想開了些許，不再心心念念給鎮(zhèn)上送稀罕吃食，周鄰也松一口氣。

……

趁著天氣晴朗，杏娘在院子里曬梅干菜，翠枝氣沖沖大步闖進(jìn)來，叉腰站在她旁邊大口喘息。

“這是怎么了？這么一副怒氣沖天的模樣，誰得罪你了？”

“還能有誰？”翠枝臉色鐵青，氣急之下罵道，“你說天底下怎么有我妹這般……這般厚顏無恥之人，自個立身不正，不怪旁人瞧不起。”

杏娘好奇地問：“她又做了什么好事？”

“她錯就錯在什么都沒做。”

早半個月前兩姐妹就約好今天回娘家給六太爺插青，本地習(xí)俗向來是在清明節(jié)前幾天祭奠先人。

據(jù)說是怕底下的人等得著急，宜早不宜遲，提前燒紙過去叫他們好好享用一番，免得看著別人家的金銀眼熱。

翠枝在家仔細(xì)準(zhǔn)備了黃表、香燭、紙錢、還有用竹棍、竹條制作的須、花、球等“清明吊”。一大早背了滿滿一籮筐回娘家，跟她嫂子等到日上三竿，翠葉才空著雙手姍姍來遲。

“我問她插青的物件呢，你知道她說什么嗎？”許是想到當(dāng)時的情景，翠枝仍是滿臉激憤。

“她說沒有準(zhǔn)備，我跟她兩個是嫡親的姐妹，我的孝心就是她的孝心，她跟我合伙插青，她幫著燒紙錢……”

“噗嗤！”不等她說完，杏娘忍不住噴笑，不是她不厚道，實在是……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向來只聽說合伙開鋪子、合伙買東西，還從沒聽說過合伙插青的。

孝心還能稱斤計兩的買賣不成？

“翠葉怎地……這么擰不清，就算是摳門也要看是什么事吧，幾個銅板的事何必弄得大家面上都難看，又不是什么大花銷？”

“誰說不是？”翠枝有苦難言，之前憋得太狠，現(xiàn)下大吐苦水。

“你是沒看見我那幾個嫂子的臉色，個個擠眉弄眼，想笑又不敢。親女兒尚且如此，我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我娘在兒媳面前怎么抬得起頭？”

杏娘搖頭嘆息：“這確實是個糊涂蛋，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她是什么性子你嫂子心里清楚得很，挨不著你娘。她的事你少摻和，得了好她不念你的情，出了岔子第一個找你算賬，你妹是個狠人。”

翠枝苦笑一聲：“她就是個認(rèn)錢不認(rèn)人的主，我算是看清了，往后也不必抱指望。看在我娘的份上，親姐妹之間來往走動，往后……往后的事，看情形吧！”

在娘家不好說的話此時發(fā)泄出來，翠枝的郁氣稍解，抬起手幫著扒拉菜葉子。

“七嫂可真細(xì)心，菜葉上連顆沙子都沒有。”

“吃到嘴里的東西不弄干凈，只想想就膈應(yīng)得慌。又不是多難的事，就是繁瑣了些，左右現(xiàn)下還不忙……”

……

叢孝回家時不但給女兒帶了甜甜的果子，還給媳婦買了她心心念念的香瓜種子。

“我聽說這個種子結(jié)的香瓜又多又甜，仔細(xì)照料能結(jié)一個多月的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今年試一試。”

杏娘小心接過油紙包裹的種子，心里思量園子里哪里能辟出一個角落，耳邊傳來小崽子們歡呼雀躍的驚喜叫嚷。她失笑搖頭，家里孩子最歡樂的時光永遠(yuǎn)是他們爹回家的那一刻。

杏娘還在琢磨菜園子里的各項菜蔬安排，云娘先一步找上門。

“杏娘，我想跟你商量件事，你說行我就做，若是不成也不要緊。”

原來自打杏娘跟她公爹當(dāng)了一年的小攤販，勉強(qiáng)把這門小生意支楞起來，云娘眼熱不已。賺錢多少無所謂，至少開了個好頭，日后也有個奔頭。

不比她家，人口倒是多，可一味地指著田里刨食掙錢，太過單一。

同樣的吃苦受累，風(fēng)吹日曬，兩者的境遇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她是沒有做醬的好手藝，可有的是一把子力氣。

“我想跟你做筆交易，你賣醬要買紅辣椒，可否先緊著我家的買？你若是同意我今年就多種辣椒苗，你要多少我種多少，價格可以低于市價。

若是你用不了那么多辣椒也沒關(guān)系，反正鹽多醬不壞，我自家留著吃也是一樣的，你看怎么樣？”

云娘說完忐忑地看著杏娘，這也是這個年節(jié)里她想了很久才拿定的主意。

初時猶豫不定，同是鄉(xiāng)間的農(nóng)婦，又是相隔不遠(yuǎn)的鄰里，她倒要在人家手底下討生活。那些不知根底的怕不是要嚼舌根，說她周云娘臉皮奇厚不知羞，技不如人等語。

她自來是個要強(qiáng)的性子，在公婆面前尚且不肯低頭，哪受得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