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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話題太過沉重,女孩也沉默不語,隨著年歲的增長,日子似乎不再只是吃吃喝喝,玩笑打鬧。
更多的責任,更多的擔子,不知不覺就壓在了肩上。
這世上的所有人終會擺脫孩童時的無憂無慮,天真爛漫,一頭扎進世俗里的柴米油鹽,雜事紛擾。
逃不開,躲不過,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站穩腳跟,在這紅塵世道活出一個人樣。
女孩遲疑地問,聲音輕的仿佛怕嚇到人:“那你……那你還回來嗎?”
“當然!”周鄰笑了一聲,積壓在心底的煩惱一掃而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松了一口氣,心情變得明朗、愉悅。
“你周爺爺還在家里等著我呢,我不回來能去哪兒?再說了,你……”他似乎想說什么,話就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么半天青葉緩過勁來,她也笑了:“那你在外邊可得保重身體,好好學本事,我爹娘都說,有手藝在身走到哪里都不怕。等你日后出人頭地回家來,周爺爺定會高興得做夢都要笑醒。”
少年舒展手臂伸了一個懶腰,修長的手臂在光線里耀眼奪目,胸腔里滿溢的少年心氣,如東邊天空上冉冉升起、光芒萬丈的太陽。
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小葉子,我往后不能去接你了,但七叔有的是時間,你不用怕。
日后好好呆在別院學本事,不要跟不認識的人出去,碰到上回你表姐那樣的事也不要多管,你才多大,顧好自己就行了……”
絮絮叮囑不像出自一個少年的口中,女孩含笑聽著,不時點點頭,沒有任何傷感。
……
時間如水流淌,當青葉再次走出劉記別院時,聽到了她爹熟悉的叫喊:“葉兒,這里!”
她立刻抬頭望過去,一切都沒有變,但似乎又都變了。
直到此時此刻,女孩才清楚地意識到,陪伴了她兩年的那個少年,短時間內不可能出現在她面前。
那個手里捧著各式零嘴吃食,寒來暑往伴她往來穿梭于城鄉的少年郎,現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
青葉心里悵然若失,有一種說不出的鈍痛,有點像疼又有點不像,悶悶的,讓人很不舒服。
周鄰走之前把家里的船折價賣給了叢孝,這條船當初是用上好的杉木所制,這么多年過去了仍舊光亮如新。
不下水的日子,周老爺子架了船在大門前查漏補缺,填補漏洞,用桐油一遍又一遍地涂抹船身。
整條船保養得油光滑亮,結實耐用,若不是他的兩條老寒腿受不住水汽,這樣好的堪稱傳家寶的物件,哪里舍得讓出去?
叢孝接了閨女往河邊走,邊走邊說:“我給你買了肉包子和炸馃子,你想吃什么?你娘在家準備晌午飯,都是你愛吃的菜……”
對于周鄰的離開,壟上的人眾說紛紜,各抒己見。
“據說是跟著他爹生前的朋友走的,他爹當年多厲害,在咱們鎮上都算得上響當當的一號人物,估摸著周鄰這個小子往后也差不了。”
“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打小我就看他不凡,長得又高大,日后定會出人頭地。”
有贊同的就有潑冷水的,“那可說不準,外頭豈是那么好闖的,沒見叢老七都從縣里回來了,安心守著家里的田畝過日子。
說到底咱們祖祖輩輩跟泥巴打交道,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周家二小子本事大過天又如何,還不是年紀輕輕……”
旁人忙打斷道:“嗨,說這些做什么,人都已經走了,何必亂嚼先人的舌根子,白造口業。咱們私底下說著玩罷了,怎么還當真了呢?”
鄉里人見世面少,整日盯著眼前的方寸之地,頭頂上掉下來一片落葉都要驚詫半天,抬了頭張望到底是哪顆樹上落下來的。出了件新鮮事也能來回說,說得多了也就散了,自家晚上吃什么飯菜更要緊。
壟上的人消停了,鎮上的李家小宅又起風云。
臨睡前李蘇木抱了兒子背湯頭歌,小家伙字還認不全呢,背起這些個倒是朗朗上口。李蘇木小時就是這般過來的,故而也如爺爺那樣教導自己兒子。
所謂家學淵源,名門世家,不也是一代一代這樣傳下來,子孫后代傳承不斷,自然也就成了氣候,家族有了名氣。
他們李家起于困頓鄉野,勢單力薄,那又有什么關系,只要有人開了好頭,后世子孫自不負前人之志。
到了小兒入睡的辰光,衛氏給兒子擦干凈手腳,脫下棉襖塞進被窩,坐在床邊上輕輕拍打。不一時傳來兒子輕微的鼻息聲,一呼一吸,在清冷靜謐的房內格外醒目。
看著在明亮的燭火下翻看醫書的夫君,閃爍的光線勾勒出高大、沉穩的身影,衛氏心里異常滿足。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蹙眉頭,猶豫半晌,還是輕聲問:“我聽說周鄰這孩子去了縣城,你身邊少了個人伺候,可還習慣?”
李蘇木翻過一張書頁,漫不經心道:“哪有什么習不習慣,我又不是三歲小兒,事事都要旁人替我操心拿主意?有鄰哥兒在身邊跑腿幫襯,自是省了我不少麻煩。
如今他有重要的事要忙,我也不能抓著不放手,誤人前程。好在我在醫館也算得上是老人了,雖說不如之前便利,都是做熟了的,也還好。”
“夫君是要做大事的人,這些個瑣碎雜事如何能要你親力親為,沒得白費時間。”
停頓了一下,衛氏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大哥的大兒子跟周鄰一般大小,平日里是個再機靈不過的小子,頭腦聰慧懂眼色,街頭巷尾也都是跑慣了的。
我娘說他在家里也幫不上什么忙,還不如跟在你身后跑個腿打個雜什么的,你身邊有人跟著,我們也能放心。”
李蘇木撫著書頁的手指一頓,他轉過身來看著媳婦,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神色,只聽到一聲輕笑。
“岳母一片好心,本不該推遲,這回卻只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鄰哥兒一走,我還沒開口呢,沈家大爺親自吩咐醫館里的一個小藥童跟在我身后打下手。
如今醫館里本就人多事少,我也不好再多添人手,沒得叫人拿住話頭,說我本事不大派頭倒是擺得足足的。你跟岳母解釋一番,大侄子既是聰明機靈,不若早早尋了旁的出路,萬不可在我這里耽誤了。”
“哦,這樣啊……”衛氏吶吶不能言,“那我跟娘說一聲,既然你身邊不缺人,侄子還是趁早去找別的差事。”
“好好跟岳母解釋清楚,以免生了嫌隙。”
“嗯,我知道……”
小夫妻兩個偶偶私語,夜色漸深,吹了燭火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