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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開始，電視屏幕上的倫敦圣誕燈火溫暖。年輕男女們穿梭、擁抱、親吻、歡笑、哭泣。

但我總是走神。

螢?zāi)焕锏难蹨I也太廉價，就像我在鏡頭前落的那些淚。而且，我出身就低人一等，很多洋氣的歡歌笑語或者多愁善感，我都自覺無權(quán)體會，更無法感同身受。

便一概而論地想，這幫洋人過節(jié)可真夠麻煩的。

我解下圣誕圍巾，將腦袋拱在伏天明懷里，又躺在他的腿上，鼻尖蹭到他身上柔軟的毛衣。

周身暖烘烘的知覺，很快就把我拖進(jìn)了夢鄉(xiāng)。

…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

伏天明沒有動，依舊維持著攏著我肩膀的姿勢，側(cè)臉被屏幕滾動的字幕鍍上了一層光。

一滴淚正順著他下頜的弧線滑落，沒入紅色圍巾里。

“怎么哭了？”我挺身起來，睡意霎時消散。

他彎彎眼，好像笑我的傻氣，“電影好熱鬧，我就覺得……這種熱鬧，也有一點(diǎn)點(diǎn)，是我的。”

這話沒頭沒尾，我卻聽懂了。

“對不起，我睡著了。”我撓撓頭。

“沒事。”伏天明扯扯嘴角，垂下頭，輕輕攏了攏我睡亂的頭發(fā)。

”我懂的！“我有點(diǎn)自卑，但我那一刻真的懂他。

我也不喜歡看他臉上那種沒著沒落的神情，顯得我特別無能。

我把他從沙發(fā)里撈起來，直接起身。

“你干嘛——”伏天明抱著我的腦袋小聲驚呼。

我抱著他走到落地窗前，賭場大樓如同權(quán)杖般直插進(jìn)夜空，燈帶染著金錢和欲望，人工堆砌起來的璀璨，令人炫目。

“這是洋人的節(jié)，我來拍真正的過節(jié)電影！”我對著窗外流光許諾，“我要讓所有人打開電視就看到你，陪你一起過節(jié)！”

“那你拍啊，”

伏天明說，語氣帶著哄勸，似不以為然，“我來演。”

那一刻我暗暗咬牙，一定要證明給他看。我知道只做演員還全然不夠，我需要更有能力。

后來，我確實(shí)投資了幾部大賣的賀歲片，俗氣熱鬧，精準(zhǔn)撓中時代對“團(tuán)圓”的渴求，伏天明也因此紅遍大江南北。

可當(dāng)時的我太年輕，總是對成熟的愛人束手無策。

我放下伏天明，心里有點(diǎn)堵。

“也快要到新年了，不要怕，我陪你。”

伏天明看我失落，又逗我，“馬上就要新世紀(jì)了，千年蟲要來啦！”

我看著他調(diào)皮的神情，才發(fā)現(xiàn)，此時已經(jīng)是一九九九年的尾巴。

這一年，我渾渾噩噩地向上爬，幾乎忘了四季更迭。

他說的是我的噩夢，那個關(guān)于新世紀(jì)伊始天崩地裂的囈語。

我曾在一個深夜，語無倫次地描繪過。

我以為他早忘了。

“距離下一次的災(zāi)難，或許還很遠(yuǎn)……”伏天明望向窗外，嘴角抿起來。

“怎么了？”我連忙問。

他沒回答，但剛剛被我逗輕松的臉上又染上了陰霾。

他自顧自指著自己的腕表，“阿江，你知道么，如果宇宙只有一年……我們的一切，愛啊，恨啊，怕啊，對于宇宙來說，就只是眨眼間的事。”

“什么意思？”房間昏暗，我聽不懂他的話，連他的表情也分辨不出來。

“這是宇宙日歷，一月一日，宇宙大爆炸。”

“生命……最早的生命痕跡，出現(xiàn)在九月下旬。”

“恐龍，”他頓了下，“統(tǒng)治地球不過短短幾天。”

“而我們?nèi)祟悺霈F(xiàn)在這一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時。”

“所有有記錄的人類文明，莎士比亞，兩次世界大戰(zhàn)，登月……這一切的一切，都發(fā)生在最后一天的最后的幾秒鐘里。”

“現(xiàn)在，”伏天明指了指窗外，“1999年12月31日，23點(diǎn)59分……我們正站在這‘一年’的最后一秒，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擠在這最后的一瞬里，這有什么可怕的……”

他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霓虹好像離我越來越遠(yuǎn)。

“別怕，阿江，別怕…”

耳邊是他一遍遍的安慰。

但那時的我卻根本不懂他的反常，珍貴與浪漫的浩瀚時空下，我像個傻逼。

“雞同鴨講，一舊云。”

伏天明有句極其有名的臺詞，那一刻就特應(yīng)景。

這些話，之于沒什么文化的我，實(shí)在是雞同鴨講。

但當(dāng)時，年輕的我們卻遠(yuǎn)在因果之前，誰也跳不出當(dāng)時的時空。

事后看，伏天明說這些有他的不得已原因，而我卻真是只呆鴨。

千禧年最后一天，廣場上開始傳來隱隱的歡呼和倒數(shù)。

“我只是害怕一無所有！”我急躁地沖他解釋，“都說二十一世紀(jì)第一天，天崩地裂，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