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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剛成年的鄔昀腦海里充斥著對人生的思考,哲學則恰到好處地為他提供了求知的途徑,令他遲到地摸索到了一些生命存在的“意義”。
初入大學的那段日子成了鄔昀短暫的人生中相對輕松愉快的一段歲月,可惜充實而平靜的生活沒能持續太久,他便和所有同齡人一樣,在一個本應該平靜祥和的農歷新年過后,再也沒能像以往一樣照常走進教室。
起先是待在家里,之后是宿舍,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轉移到另一個,每天對著屏幕,耳機里傳來老師們摻著電流雜音的講課聲。
考試、論文、實踐、調研,全部統一在線上完成,直到畢業時,和同屆的絕大多數學生一樣,回憶起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本科生涯,鄔昀的腦海里浮現的并不是校園里的景觀或是教室里的黑板,而是電腦屏幕里大同小異的網課界面。
全球經濟陷入低潮,就業形勢雪上加霜,不少應屆生試圖通過深造來延緩就業壓力,升學賽道也隨之卷了起來。
鄔昀對哲學的興趣一直很高,本科期間成績一直很優秀,終于難得幸運了一次,成功保研,進入文科最高學府,方向是他感興趣的中哲。
最高興的當數他的母親。在鄔昀生病之前,不僅是李蕓,所有人都從未懷疑過他最終會考入數一數二的名校,然而現實給了她沉重的一擊。好在鄔昀終究沒有辜負她的期待,盡管這份她夢中的通知書遲來了整整四年。
鄔昀本人對頭銜倒沒有那么在乎,純粹是想延續本科階段自由的學習生涯。
只是比起本科時期的輕松與放養,讀研需要面臨的不僅是學術壓力,還有象牙塔之后的無奈現實。
越是形而上的研究內容,越是缺乏統一的客觀標準,也就容易產生爭議與可乘之機。文科學術圈里,表面是美美與共、百花齊放,背后卻是學閥林立、派系紛爭,比起觀點與成果,人脈關系有時候反而起著更關鍵的作用。
鄔昀的研究方向并不熱門,導師沒什么能提供的好資源,又想出成績,只能一個勁地催他們當牛做馬,換來的卻也只有一打退稿通知。
在無情現實的反復鞭笞之下,鄔昀那點可憐的理想主義一點點破滅,他最終放棄了原本讀博的打算,只想草草混個畢業了事。
殊不知在巨大的落差與反復的失望背后,那只消失了許久的黑狗又在暗處蠢蠢欲動。
起初是寫不出論文,大腦像生了繡,每一次運轉都變得無比吃力,難以形成清晰的邏輯;隨著截稿日期越來越近,一向自律的鄔昀難免著急,偏偏越著急就越寫不出來,如此惡性循環。
再后來是入睡困難、早醒、惡心嘔吐……種種軀體化癥狀一個不落地接踵而至,鄔昀意識到,是幾年前的抑郁癥再度找上門來了。
就診過后,醫生告訴他,第一次抑郁發作時造成了大腦神經受損,沒有修復完全,如今面對大量的腦力勞動,日復一日的學術壓力,以及心理上的種種打擊,讓神經系統再度受到了刺激,并勸他按時吃藥,暫時休息一段時間。
論文寫不出來,研究進行不下去,導師也擔心他想不開出事,鄔昀最終辦理了休學,回了家。
剛剛好轉不久的家庭氣氛再度跌入冰點,李蕓的淚水與抱怨和多年前如出一轍。本就抑郁消沉的鄔昀愈發煩躁,曾經一向聽話乖巧的他終于忍不住頂撞母親,之后便是三天兩頭的爭吵。
當李蕓哭著控訴他越來越像他爸時,鄔昀驀地意識到,他好像確實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
半年后,他回到學校,情緒和狀態穩定了一些,思維能力卻依舊沒有恢復。
曾經那些研究了許多年、原本早已爛熟于心的文言文和哲學觀點,如今在他的眼里變成了一種全新的陌生語言,他認識那些字,卻無法理解它們組合在一起所表達的意思。
他像個失去智力的學術白癡,混跡在高等學府,組會時如聽天書,頻頻走神,反復思考著自己出現在這里的意義。
他本就已經放棄學術路線,如今繼續學業也不過是為了那張文憑,然而大腦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完全恢復,日復一日地虛度光陰只會徒增痛苦。
相熟的師姐好言勸他,現在大環境艱難,學歷貶值,本科畢業出去實在不夠看,還是盡可能咬牙忍一忍,至少把碩士學位證拿到手。
鄔昀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是之后的畢業論文,就連日常的小論文都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