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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也知道夏羲和是無辜的,不可能給予鬧事者賠償,醫務科的同事都不知道報了多少次警,奈何對方的手段花樣百出,時間長了,難免影響到了醫院的正常運轉和其他病人的就診治療。
最終領導找到夏羲和談話,委屈他主動辭職,等風波消停一陣后,就安排他去其他醫院繼續任職。
“……這是真正的無妄之災。”鄔昀將手里的汽水瓶捏得嘎吱作響。
“可那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我沒辦法不感到自責,”夏羲和說,“那時候我經常想,假如他的心理醫生不是我,他是不是現在還活著?”
“我不這么覺得,”鄔昀蹙眉道,“有這樣的家長,他恐怕很難過得順利。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遇到你,或許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更何況在這件事上,你才是最無辜的人。”
“道理我當然也都明白……好在現在再說起這些,情緒已經淡多了。”夏羲和望向他,眼里果然不剩下幾分糾結,只是感慨一般,很輕地嘆了口氣,“你看,我們是不是挺像的?我當時也和你一樣,又生氣又沮喪,想不通自己為什么這么倒霉,但是現在再回頭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要不是因為這件事,我很難下定決心離開北京,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了。”
說著,他吐了個煙圈,眉眼間笑得有些戲謔,卻又被草原的夜色描摹出幾分別樣的風流旖旎,“最重要的是,我前幾天就不會出現在賽里木湖,這個世界真有可能要失去一個可愛的小帥哥了。”
“那還真是命中注定,”沒想到話題最后會拐到這里,鄔昀一時也沒忍住笑,“我得替這個世界好好謝謝你。”
“可愛”這個詞放在他身上有點奇怪,至少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但如今這個人是夏羲和,鄔昀便覺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他明白,真正“可愛”的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是因為那個人的心底盛滿了愛,才會看到什么都覺得值得被愛。
夏羲和那雙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微彎,他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那幾年特別忙,也很久不著家了,就趁著辭職回來了一趟。”
母慈子孝的天倫之樂沒享受太久,陳萍查出了結腸癌。她的第一反應是安慰夏羲和,讓他別難過,這是他們家族基因里帶的遺傳病,祖上和同輩有不少人都是因為這個走的,算起來,她已經是其中活得最久的了。
學了這么多年的醫,夏羲和當然知道“林奇綜合征”。然而饒是目睹過太多血肉白骨,經歷過數次生離死別,他也永遠做不到習以為常。
收養夏羲和時,陳萍就已年逾不惑,只是心態樂觀,總是留給人風華正茂的印象。離世時她早已步入老年,雖然外表看起來依舊年事不高,但如她所說,在那個年代,又是相對落后的地區,她已經算是長壽了。
早些年陳望舒離開之后,陳萍難免傷心,卻并沒有就此一蹶不振。往后的多年時光里,夏羲和會抽空回家,其他幾個孩子也總是輪流到家里來陪伴、照顧她,因此她的晚年并不孤單,時常同鄰居們說笑玩樂,離世時也沒有太多痛苦。
雖然如此,夏羲和還是時常難以釋懷,她的一生這樣善良,命運待她卻偏偏如此刻薄。
送走了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位親人,夏羲和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就像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之前我在三里屯,被一個看相的攔住了,”夏羲和說,“說我命格兇險,只怕是天煞孤星,刑克親友。”
鄔昀還沉浸在對陳萍離世的哀傷中,雖然素未謀面,但通過夏羲和的描述,已經令他對這位母親深感敬佩。聞言,他才回過神來:“聽他瞎說,就是想騙你的錢。”
“這我也知道,但任誰到了我這個份上,都很難不琢磨一下吧,”夏羲和說,“從小就被人說是‘喪門星’,會不會其實真有那么點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本質上都跟你沒關系,”鄔昀一時有些著急,“倒是你當了醫生以后救了那么多人,這才是實打實的,他們怎么不算上這些功德?”
“也是,這不就有一個嘛。”夏羲和望著他,笑了,“所以你能理解我為什么那么想挽留你了嗎?其實我也不對,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經歷和選擇,我不該把這些強加給你……”
“現在明白了,”鄔昀卻再也沒了抗拒,反而由衷道,“完全懂了。”
甚至讓他心甘情愿地再度忍受痛苦,哪怕只是為了讓夏羲和感覺好受一點。
“接二連三地受到打擊,我真覺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看不到一點希望,雖然生理上還沒有到確診的標準,但在那個時候,也完全能理解抑郁癥患者為什么會選擇離開。”
夏羲和說,“那會兒我就站在這附近,看著眼前茫茫的草原,想不通世界這么大,怎么偏偏就沒有屬于我的位置,容不下我這么小小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