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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百般冷嘲熱諷,想激她做出些反應來,然而只換來妙寶偏過了頭去,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她越是這般,方上凜心頭恨意便更洶涌勃發,叫囂著想要殺人一般的怒火。
——他只覺得她心中果然只在意那個周澈!
正如她自己所說,程邛道父子,他,蜀地的那個未婚夫,他們這些人于她而言都是走投無路之下被迫的選擇,皆非出自她的真心。
唯獨周澈是她少女時候就心心念念想嫁的竹馬情郎!
所以她從來都對那個男人高看一眼,在她心中永遠占據一席之地。
除了周澈,其他任何男人對她來說都是同一張面孔,沒什么不一樣的。
所以此番自己讓她看清了周澈待她的那份情意,讓她看清楚她在她情郎的眼中根本無法和他的仕途官運相提并論,她就這般天塌了的絕望傷心模樣?
仆婢隔著墻遞進來一句話,小聲地請示著男主人和女主人,說是二姑娘哭得厲害,她們哄不好,恐怕還得侯爺和夫人親自去看看。
璍璍是元武五年的十月生的,如今馬上就兩周歲了。
聽得女兒哭了起來,方上凜顧不得再和妙寶爭吵,旋即拂袖而去,要去看看孩子。
他走出兩步后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問她:“女兒哭了,你不去看?”
妙寶疲倦地將腦袋靠在墻壁上,蜷縮成一團,沒有說話,置若罔聞。
方上凜呼吸一滯,拳頭握了又松開,只撂了一句話給她。
“你的情郎今日不是才教你一個道理么,你也不看著學上幾分。人這輩子,不念著情分,可是好歹也要替自己的前程考量幾分。”
他自覺自己已經將話說到了十分直白的份上,望她能想起她如今侯府夫人的身份,愛惜這份他給她的榮華富貴。
哪怕不在意他,不在意他的孩子,——就看在這富貴日子的份上,同他繼續將這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下去。
他幾番羞辱她,告訴她說他“不患無妻”,告訴她嫁不出去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其實就是想等她服軟道歉,想等她可憐地求他,求他留下她繼續當他的妻子。
可她一直無動于衷。
*
姐姐瑤瑤去了國子學中讀書,父親母親也不在家里,璍璍今天一天都是交給婢子們照顧的。
所以等了大半日等不到有人來陪自己玩,璍璍一時心中不快,坐在床上扯著嗓子就哭了起來。
方上凜過來的時候,她也是一副快把自己哭得背過氣去的模樣。
——真是像極了她母親。
他將女兒從床上抱起來,手臂托著她的臀,心疼不已地撫著她的后背給她順過了氣來。
“乖,不哭了好不好?爹爹陪你玩……”
他一手抱著女兒,命婢子在院中放起幾只紙鳶,帶女兒看著紙鳶高飛的模樣。
璍璍果真不哭了,眨了眨眼睫上綴著的淚珠,很快便拍手笑起來。
方上凜取過一方沾了溫水的手帕,小心替她擦拭淚痕,給她重新洗了個臉。
這個小小的溫軟的女兒,面容多半還是隨了她的母親,和妙寶有著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亮晶晶的眼睛。
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托著女兒的身子,耐心陪女兒在院子里玩耍,一顆心卻如墜地獄般的痛。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個孩子。
他從前失去過一個孩子。
當年家中發生的變故,是他永生不敢再去仔細回想的痛楚。
多少年來,多少個夜晚,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閉上眼睛想到的就是她小產時的樣子,想到自己親眼看見的、那個變成一灘血淋淋的孩子……
他沒有告訴過她,自她走后,他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安枕,常常好幾日里都枯睜著一雙眼睛,夜復一夜的煎熬和折磨。
只要一閉上眼,就不停地在腦海中想念她。
怕她在外面受了苦,擔心她可有吃飽穿暖,怕她受人欺負,更擔心她剛剛小產完還沒有出了月子的身子……又該如何好好調養。
無數次自言自語地反問自己,假如他當年肯對她多用一點心思,將她好好保護起來,將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旋即又無可自拔地在心中原諒了她的所有過錯,甚至覺得自己待她太過殘忍。
是他不該那樣待她。
她在他身邊,已經吃夠了苦頭,她不過是和從前的故人私下相會了兩次而已,他不該那樣對她。
她為他小產過一次,因為他的疏忽失去了第一個孩子,又獨自一人懷孕分娩,生下璍璍。
只是這兩個孩子,她就已經償還了他當年救下她和瑤瑤的所有恩情。
她并不虧欠他。
回京時候滿腹怨氣和暴怒,這會兒真的報復了回去,反而覺得胸腔之內空空蕩蕩,毫無快意。
情天恨海,這輩子,遇上這個女人,注定是只有他一個人成沉淪進去,無法逃脫。
*
晚間,他陪著兩個女兒用完晚食后,再度踏足妙寶的院子。
她仍舊是白日他離開之時的那個動作,蜷縮著身子靠在墻壁的一角,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
仆婢們送進來的晚食菜肴擺在桌子上擺到冷透,她都不曾過去吃上一口。
見她這樣,他心中翻來覆去地又騰起一片怒意,原本在對自己說過多少遍想要和她緩和關系,這關口都說不出那些話來了。
他揚聲命婢子們將這一桌的東西撤下去,重做一桌來。
小廚房里知道侯夫人今晚沒有吃東西,知道恐怕是要再傳膳的,所以一直預備著再做,這會兒侯爺一聲吩咐下去,不多時又一桌熱氣騰騰的菜肴就被婢子們端了上來。
他看出妙寶這些時日唇色蒼白,氣色不好,便又悄聲命婢子們做了一盅牛乳金絲燕窩送進來。
一桌新菜都擺好了,妙寶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氣不打一處來,想著要對她好一點,可是一面又告誡自己,該讓她得點教訓之時還是應當好生教訓,不可一味退讓,助長了她不知好歹的脾氣。
“起來,吃飯。”
方上凜將妙寶拉到桌前,推著她坐下。
“你是沒了男人活不下去么?如今腦子里竟都在想些什么?親生女兒你也不聞不問,連飯都不肯吃,怎么,還要絕食殉你的情不成?這日子不過了?!”
妙寶終于做出了些反應。
但并不是動筷子,而是繼續偏過頭去不肯看他,頗有幾分煩躁地將捂住了耳朵,不想聽他發瘋的動靜。
他將一勺燕窩送到她唇邊,強硬地撬開她的唇想要將食物喂進去。
妙寶猝不及防咽下一口燕窩粥,喉間翻滾著難耐的惡心之意,下一瞬就捂著喉嚨全都吐了出來,弄臟了他的衣袍。
如此,他只覺得自己兩邊的太陽穴都開始突突跳個不停,幾乎被她氣到……氣到恨不能當場昏過去才好。
他怒掀了桌子,房內頓時一片清脆響聲和不堪入目的滿地狼藉,外頭的仆婢們聽得這番動靜,也是嚇得冷汗直流。
方上凜望著她冷笑:“魏氏,你還真是有骨氣。為了一個看不上你的男人,如今連絕食都要鬧起來了。你厭惡我,當然厭惡方家的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這會子是寧死不食半粒方氏米糧、以死明志了么?”
“你若是真的這么厭惡方氏婦的身份,還一心想著你的舊情人,不妨本侯貼上這張臉親自再去周氏宅中為你說情,為你貼上兩萬銀錢,看看他愿不愿意納你做妾!”
妙寶了無生機的眼睛這才輕微地動了動。
她的唇瓣微動,說話時語氣極度疲倦累乏,
“侯爺不必如此麻煩。只與我一紙休書,將我這賤婦掃地出門即可。侯爺位高權重,不患無妻,來日自當聘得高門貴女為妻,緣何納我這等水性楊花之人留在府中,徒生禍患。”
“做妾我并不是沒做過,可惜做得并不算好,最后也一樣是被掃地出門的下場,不得家中主人和主母的歡喜,想來換個男人繼續做妾,也不過一樣的結局,妾并無此等打算,就不勞侯爺費心了。”
“妾身就是離了男人活不了,就是水性楊花,失貞無德。——當年,家里老夫人和吳夫人不是都提醒過侯爺了么?妾身以為侯爺不在意往事,仍舊娶妾身當夫人,想來是不介意妾身在京中繼續水性浪蕩一回的。
如今既然侯爺在意,那就休了我便是。”
她不說話還好,一張了口,簡直是恨不得將他活生生氣死在這里。
方上凜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看上去極為恐怖駭人。
他隨手掃落屋內多寶格上的花瓶,厲聲道:
“看來是我寵愛你太過,讓你真的以為我是非你不可了!魏氏,你以為我是娶不到賢妻良婦么?只要我想,我若休了你,這滿京里世家大族哪一家我是配不上上門說親的!就是陶、楊兩家的女郎,我也照樣娶得!”
妙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其實他尚算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位高權重,府中只有兩個女兒,既無嫡子,更無庶子,不論誰家的女郎嫁進來就是主母夫人,生下男嗣就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可以牢牢握著整個侯府。
他想再說一門親事,就是到當今皇后的娘家陶家去,也是說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