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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們先一步抵達的,是保定的秋天。
黃燦喜從出租車里鉆出來,腳下踩進滿眼秋色。
街道潮濕,空氣里氤氳著一層化不開的灰霧,混著殘存的熱浪,悶得人胸口發緊。
東東在后頭結賬。剛一下車,司機便猛踩油門,車子順著043省道滑遠,不留半點痕跡。
只剩他們兩個并肩站在路口,大包小包堆在腳邊,像兩位突兀的訪客。
黃燦喜斜眼瞥他,忍不住被那身黑底銀線的唐裝晃了眼:“是不是你這身衣服把司機嚇著了?我剛才看見他一路都在后視鏡里偷看我們。”
“你懂個屁。”東東擺擺手,不以為然,“這衣服大有講究。你待會兒就知道,為什么顧添樂死活不愿意來。”
黃燦喜只笑,掏出手機,撥通周野的電話。
河北米北莊村,中國殯葬第一村。
傳說清朝時就有人做紙扎人偶。紙花被廣泛用于喪事后,大片田地改建成紙花廠,農閑副業漸漸成了主心骨生計。此后又修成一整條市場街,吸引外地商人絡繹不絕。
紙人、紙花、冥幣……只要陽間有的,米北莊都能給你造一份送往陰間。
這么個充滿特色的地方,陳米竟在這還有一間房子,而且幾乎每周末都往這趕,著實讓人費解。
電話沒等多久,村口的人堆里就響起一道熟悉的手機鈴聲。
黃燦喜和東東同時望去,見著正接電話的周野。
他明明被人群圍著,卻格外顯眼,把其他人都襯得像一根根灰柱子。
身上還是那件熟悉的藏藍風衣,可風衣里赫然是一套大紅花秋衣秋褲。
“噗——”東東一見,立刻躲到黃燦喜身后,笑得跟秋風里抖的枯樹一樣。
黃燦喜迷茫地與周野對視,趁著距離尚遠,悄聲和東東嘀咕:
“米北莊果然是個有魔力的地方,半天不到,就能逼得老板穿上秋衣秋褲。”
那身風衣,顯然是他最后的倔強。
東東笑得直不起腰:“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換衣服了吧。”
黃燦喜嘆了口氣,“嗨……”
“黃燦喜!”
“哎!”她連忙拽著東東,快步小跑上前。
才一靠近,就先被一群目光上下打量。一個高個子的村民開口問東東:
“你就是東東的老師?”
“嗯?”黃燦喜滿腦子問號。
東東硬生生忍住笑,掏出介紹信,淡定道:“沒錯,我就是他們的老師周野。搞民俗研究的,這次專程來了解咱村的習俗。
“事先事忙,今早才來得及和縣里打過招呼。對了,縣辦公樓在哪兒?”
唐裝穿身上,當真給他添出幾分為人師表的文人氣息。
眾人擠著腦袋去傳看那張紅章文件,“哎,還真是。東東,你咋不早說。”
“東東”冷著臉,腳下一雙帆布鞋,整個人像個沒被社會毒打過的男大,立在那兒一言不發。
黃燦喜心里笑瘋了,嘴角繃得直抽筋。
再眨眼時,只見東東已經與幾位村民有說有笑,手里夾著根煙,神情怡然自得。
這么一對比,周野確實是比不得。
恰巧今天市場街逢集,兩人一路磨磨蹭蹭,可苦了周野。
他走到哪兒都像大明星般惹眼,偏偏帶來的衣服全泡了水,一時半會兒晾不干,只能硬著頭皮穿著條大花褲游街。
市場街長得像望不到盡頭,三輪車在人群里穿來插去,川流不息。有人挑貨進貨,也有人舉著手機邊走邊播。
黃燦喜看了一路,挑挑揀揀就是沒遇上心水的。
“誰會買給自己——”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東東被一個紙扎手辦當場封神,眼睛都直了。
走走停停,好容易走到民宿門口。東東抱著一大堆戰利品,笑嘻嘻的,沒買到同人本的怨氣一掃而空。
黃燦喜推門而入,迎面撲下來四個紙扎人,一字排開,整齊喊著:“歡迎~回~家~”
她嚇得連連后退,直接踩在周野那雙干凈的鞋頭上,留下一抹黑印。
趁著周野眉毛沒別死的功夫,趕緊扒拉開,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還是專門給博主拍視頻的人氣民宿。
小小四合院,院子倒不小。房主人在每間房里都留了小巧思,包你不白來,視頻素材保證管夠。
“你……你眼光真好哦。”黃燦喜感慨。
周野還是沒能聽出弦外之音,“還行。”
更巧的是,這民宿偏偏夾在兩家漢堡店中間。黃燦喜眼前一亮,指著說:“晚飯吃這個,明天午飯吃那個。”
可她沒能如愿。
行李一放下,村支書便開著三蹦子,把三人顛顛簸簸拉去了他家。
四合院里八仙桌一擺,正中擱著一鍋保定燉大魚,熱氣翻騰,香味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