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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皮膚冰涼，骨意卻溫柔，在月光下生出一種穿透時間的熟悉。

“看蟲子沈河。”

畫外的黃燦喜身心仿佛通了電般發(fā)麻，腦海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她握著的那根臍帶猛然一緊，像被某種力量拽回深淵，下一瞬，她重新墜入那片海域。

火舌劃過她的皮膚，留下刺痛的炙痕。黑色的海浪偕著火焰翻卷，將天地一同熔成赤紅。

無數(shù)沸騰的黑水從天際傾落，帶著火點如灼雨般砸下，其中一滴擊在她的腳邊，余溫把她的皮膚燒出焦黑的孔洞，“滋滋作響”、升起一縷細(xì)煙。

她環(huán)顧四周。

這個不斷崩毀、又不斷從灰燼里重生的域界，終于在此刻顯露終章。每一次火海的翻涌，空氣都散出腐朽與重塑交疊的氣味。

海的盡頭，山脈轟然隆起。

那如巍峨巨峰般的嬰兒忽然睜開眼，目光直勾勾落在她的臉上。

沒有思考，沒有遲疑，像被骨髓深處的本能驟然牽動，它撐起身體，從地脈中拔出自身。

它所拔出的地方，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黑水奔流，瘋狂地涌向那凹陷之地，以水為界，將兩個世界縫接在一起。

巨嬰的眼里只剩下她。

它攀爬、靠近、掙扎著向她的方向爬行。

似乎嫌棄速度不夠，它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朝她奔跑而去，眉眼笑得皺成一團，像年畫中的娃娃，在找著母親討乳，它一邊笑，一邊張口發(fā)出破碎的音節(jié)，“miu—mie、ma”。

跌跌撞撞，含糊濕黏又逐漸清晰，“ma、、ma、mama——”

“媽媽！”

“媽媽你deng等我，媽媽、我hao愛你，”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像潮水一樣，一聲聲呼喚淹沒四野。

“我好愛你，媽媽。”

黃燦喜低頭，輕觸懷中的女媧神像，那泥塑的溫度已與她掌心同熱。

火焰卷住她的每一寸肌膚，舔過發(fā)絲、骨骼，她成了一只正燃燒的紙人，可眉目依舊穩(wěn)如山。

恰恰靈驗?zāi)蔷涿ǖ钠谂危诨氖罎嵋怪校瑺N若明火，照徹黑暗。

耳邊聽著那一聲聲的愛，可她卻一步也不敢靠近。

只因下一刻，它成長得更為巨大，驟然再度拔高數(shù)倍。

它揮舞那肉團似的小手，一爪排山倒海般拍落。風(fēng)勢凌冽，鋒銳如刀雨，帶著愛腐變后的猙獰與占有，眼中想要的不再是乳，而是血，它向母親討要血。

“媽媽，我好愛你、把你的血給我，你能不能把你的肉給我。”

黑水將它染得通黑，它原來的模樣是什么？

已經(jīng)無人知曉。

“你沒用了、你該死了。”

黑水翻涌四散，擊地如雷。嘶鳴轟響，碎裂、崩潰之聲在天地間混成一片，甚至從那巨大凹洞深處，還傳來無數(shù)人類的尖叫與哭喊。

“嗙！嗙——！”

“刺啦——刺啦——嘩啦啦——！”

人間瞬息變作煉獄。

大樓根基被地底涌出的黑水吞噬，轟然折斷。無數(shù)車輛在水中漂浮，人與怪在洪濤里被卷成一團，彼此不分，你的手臂纏上我的腳，統(tǒng)統(tǒng)被黑水囫圇吞下，尖叫像潮聲，一聲未落又一聲接起。

洪水再一沖，學(xué)校、醫(yī)院如石頭一般裂開，露出里面空蕩蕩的巨坑。那巨坑深不可見，人們尚未來得及看清其中藏著什么，又被黑水無情灌滿。

千米高樓傾斜的瞬間，整座城市像重生了一遍，以毀滅的方式。

而神格“黃燦喜”立于角落高處，俯瞰著所有呼號與絕望。

千萬人的哀求，猶如風(fēng)吹過她的耳垂，只留下一點細(xì)不可察的紅痕，轉(zhuǎn)瞬又被神性抹平。

在她眼中，人類的枯榮如四季草木，與她無關(guān)。

……真如此嗎？

風(fēng)砂掠過，卷起她的發(fā)絲，在遮住她半張臉的剎那，似乎……哪怕是神，也終究有為孩子落下一滴淚？

“媽媽。”

那是帶著沙土與血腥味的聲音，拉扯著她的喉管與命脈，是千年不散的執(zhí)念。

“媽媽，我們來接你了。”

陶人們從廢墟中走來，舉著一副古舊石棺。他們的表情真摯得如同活人，那份誠意甚至能欺騙蒼天。

“媽媽、我們不需要神仙了。”

“請你去死吧。”

石棺塵埃厚重，封著曾經(jīng)鮮亮的祭祀圖騰，日月、星辰、山河、野獸、草木……全部被血垢掩住，不見舊痕，只見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