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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叁知道李肆是小娃被逗,害臊呢。李肆卻以為張叁又在欺負自己,以為自己臉頰發燙是因為憤怒——他以前也被軍營里的壞孩子欺負,情緒十分木然,從未這樣動怒。但不知道為什么,張叁一欺負他,他就“怒”,“怒”得臉上燙了又燙。
張叁怎的老欺負他,怎的這樣壞?
兩人莫名其妙地斗起氣來——主要是李肆跟張叁斗氣——各自一言不發地揮鏟覆土。
挖墳葬墳用了不少時辰,日頭已升至中天。兩人離得遠遠地——主要是李肆離張叁遠遠地——各自吃了一塊干糧,喝了幾口水,這便向落石堆的另一頭攀去。
李肆爬在前頭,腳底下一塊碎石松動,不小心踩了空。張叁在后頭扶了他一把,李肆穩穩地踩上另一塊石頭,卻趕緊往后蹬了一腳,急道:“你放手!”
張叁松開了扶在他屁股上的手。
李肆又“怒”得滿臉發燙,繼續往上爬去,以為這虎匪安分了,卻聽得他在下面道:“小馬駒,你咋跟只小驢一樣,碰一下就尥蹶子?”
李肆不擅長斗嘴,聽他說自己像小驢,想了好久才回罵他一句:“大老虎!”頓了一頓,覺得此言尚且不夠表達侮辱,又補罵道:“大蟲!”
張叁在下面笑得直發抖,樂得也一腳踩了滑,“咔嚓”一聲滑下去老遠。
李肆急忙回頭望他,腳也跟著往下落,卻聽得張叁在下面道:“沒事!你接著去!”聽聲音還笑得厲害。
李肆在心里又罵了他一聲“大蟲”,感覺罵出口他還要接著往下摔,摔個沒完沒了,便閉了嘴。
——
越往上爬,日頭越毒辣,風越凌冽,兩人便無暇斗嘴了。好不容易翻過了最高的幾塊大石,又踩著松散的碎石堆一腳深一腳淺地往下滑去。兩人都搖晃不穩,也顧不上羞不羞、怒不怒的,都緊緊拽著對方的胳膊,互相攙扶著往下落。
終于腳落在平地上,兩人都不自覺地吁了一口長氣。李肆趕緊放開了張叁的胳膊——又結實又軟,鼓鼓囊囊,跟昨夜拍在他臉上的極其相似,不只是臉,他連手心都在發燙。
張叁沒顧上逗他,警覺地環顧四周。碎石斷木的荒涼場景與落石堆另一頭一樣,殘石間也是或趴或躺著幾具尸體。
李肆上前去翻弄那幾個同僚。張叁嘆道:“這又是你誰?還要挖坑?鏟子可扔后面咧。”
李肆搖搖頭,只從一位同僚身上卸下了一張完好的弓,連弓袋一起背上,箭也收起來插到自己箭囊里。他摳了黃土給每人都覆了面,這便結束這倉促葬禮,直起身來。
“你們一共多少人?”張叁問道。
李肆沒有瞞他:“五十。”
張叁一數:“這才五個,加上那邊兩位,也才七個。其他人呢?全埋石堆里了?”
李肆搖搖頭:“不知。”
張叁到處看了一圈,指著林間一排凌亂腳步道:“看來還活了好些個。他們這是去蟻縣?”
李肆又搖搖頭:“不知。”
張叁叉著腰道:“這不知那不知,要你有個卵用?活了這么多個,那蠟丸怎的偏偏落你這個小愣鬼身上!”
李肆挨了罵也不生氣,慢慢解釋:“二叔向指揮提議去蟻縣,只有二叔識路。現下二叔和指揮都死了,我不知他們會去哪里。”
“這山上就這么一座城,他們也沒別的地方去。走吧!”
李肆又搖搖頭:“我不識路。”
“誰指望你了?指望你有個卵用?我識路!走吧!”
——
張叁當真識路。不久之后,二人步出山林,出現在了半山腰的蟻縣外。
蟻縣是一座方圓四五里的袖珍小城,依山而建,東面臨懸崖、可遠望魁原,北面和西面都嵌進了陡峭山脊里,只有南面一條沿山的官道,是進這小城的唯一通道。
簡而言之,是一座山間孤城。
或許是因為它隱蔽難尋,或許是因為它微不足道,在二十里之外包圍魁原城的梟軍并未注意到它。南城墻外空空蕩蕩,并沒有征伐打斗過的痕跡。高三四丈的城樓上,靜靜地飄著一面大煊旗幟;下面只有一道寬厚城門,閉得死緊。
李肆一眼望過去,發現沿途一些枯草之下藏著一些不太明顯的鼓包。他蹲下身去,用刀鞘小心地刨了一刨——里面埋著一個阻隔人馬通行的鐵蒺藜,李肆在兵書里見過。
兩人于是縮小步子,小心地繞過鐵蒺藜往前去。
走到離南門下尚有三四米遠的地方,在前頭的李肆腳下突然一空,渾身一墜!
后頭的張叁及時拽住他后衣襟,將他拎了起來。兩人身高相仿,張叁雙臂高舉,就像捧了一只瘦長條的貓,小心地將他放回實地上。
李肆略吃一驚,低頭看去,只見方才腳下一片平整的枯草皮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個兩三米深的大坑,下頭密密麻麻地插著削尖的木頭。方才他若是真掉進去,只會被捅個對穿。
李肆沒守過城,但這東西他也在兵書里見過。“這是……陷馬坑?”
“甚么文縐縐的說法,”張叁道,“我就管它叫死人坑。”說話間他掰起李肆的下巴,讓他跟自己一起抬頭——城樓的女墻上嗖嗖冒出一排弓手,齊刷刷地拉起弓對準他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