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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領教過這藥的厲害,怕他又疼,便只往他肩上薄薄灑了一層。張叁先前割肉燙肉都沒出聲,藥粉一撒上,立馬發出“嗷”地一聲低叫,嘶呼嘶呼地緩了好一會兒,自己扭動脖子小心地往后一望——“不夠,再灑多些?!?
李肆依言又厚灑一層,張叁又“嗷!”地一聲慘叫,嚇得李肆手一抖,兩手捧住了差點墜地的藥瓶子。
張叁回頭看他,見他一臉緊張,自己也知道自己叫得不雅,悻悻地解釋道:“這藥是我以前救過的一個大夫教的方子,勁頭大。不怪你?!?
李肆不回話,只垂著眼,又怕他冷,想將他衣襖攏緊。張叁卻擺手制止道:“敞它一會子,等血和藥干了再穿。幫我把左邊衣袖脫出來。”
李肆一時無措,幫張叁拆出衣袖,便更加沉默了。
他做什么都做不好,白活了十幾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會。今夜一番苦戰,他既沒有替孫將軍辯白的巧舌,也沒有擊穿重甲的戰技,差一點無能而死,在張叁的保護下才能逃離,還連累張叁受傷,治傷時也笨手笨腳,心中已是愧疚到了極致。
張叁不想再在他面前喊痛丟臉,也在沉默忍痛,暫時無暇顧及他,把水葫蘆取下來喝了兩口,這才緩過勁來。
緩過了勁,他才發現身旁異常安靜的小馬軍。
李肆時常都是安靜的。這幾日里,張叁見過他悲傷的安靜、生氣的安靜、迷茫的安靜、緊張的安靜、滿足的安靜……卻第一次見他這樣惶然的安靜。
“咋了?”張叁問他,“害怕么?”
李肆不知自己現在的情緒叫作什么,仿佛真是害怕,又仿佛是一種不知應當做什么、也不知能夠做什么的無措。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孫將軍死了么?”
張叁嘆道:“應當死了。”
“那些軍士死了么?”
“當然也死了?!?
李肆又默不作聲了。
張叁嘆道:“你沒打過仗,都是這么死的,上一陣還在說話,下一陣就死了。”
李肆無措地沉默著。
幾個時辰之前,他還以為自己不怕生死。但那梟軍長矛沖他刺下、他知道自己避無可避之時,卻霎時背脊冰寒,應該是怕了。
他這一生渾渾噩噩,如二叔臨死所言,仿佛還沒有活出個啥,便要沒了。
怎能不怕?
兩千條人命,只是一眨眼的事。二叔一輩子活如螻蟻渺小,死也如螻蟻倉促。孫將軍貴為大將、觀察使、知府,一身金甲,騎著神駒,號令萬軍,死也是一眨眼的事,這死亡仿佛也并沒有比螻蟻之死貴重到哪里去。
千里奔襲,為了援一座城,卻連城門都沒有進去,白白地就在城下死了。
值得么?
人活一世,值得么?
李肆心中有一股悲涼的憤怒,在胸腔里不甘地撞擊,但卻無處迸發。
發向誰?向侵略山河的梟軍?向不肯開門的章知府?向棄城帶軍逃走、造成魁原如今困境的佟太師?還是向從不憐憫人間悲喜、以萬物為芻狗的蒼天?
——
張叁突然伸出還能活動的右臂,將李肆冰冷身體攬進自己懷里,將他的臉摁在自己受傷的赤裸肩頭。李肆嗅到了鐵銹一般的血味,他大睜著眼睛,看見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淌落在張叁的肩上,順著鎖骨淌進胸前衣襖。
這才幾日,他就流了這樣多的淚。被關在軀殼里十幾年的幼小靈魂,陡然出世,便被人世間的哀痛沖撞得遍體鱗傷。
但是張叁不知道他木然自閉的往事,還以為他天生是個小哭包,這十幾年都這么哭過來的!所以只是在心里暗罵皇城司沒有良心,把這么個單純敏感的傻娃騙出來賣命!
張叁把他摁在自己肩上,又拍又哄,說了好幾句“莫哭”“莫怕”,自己都覺得自己肉麻惡心。但是不哄吧,小娃睜著一對圓溜溜的小馬眸,悄無聲息地掉小眼淚,看著多令人心緊啊!
嘖嘖嘖,他從來不知,自己竟然這般鐵漢柔情!
趕緊帶小娃去送信,送完了趕緊將小娃安全送出城,讓他平平安安回京師去過太平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