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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不負責發言,埋頭光是大吃。戰時蕭條,府衙的餐食一切從最簡,單是一些腌菜、黍米粥、炊餅、燉豆。他也不圖什么大魚大肉,滿足地將臉埋進黃澄澄的粥碗里,悄無聲息地往肚里灌。
吃飽喝足,他挺直身體,安靜地坐在張叁旁邊,聽眾人閑話,并且跟隨張叁,二人動作一致地往懷里藏了好幾塊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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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魚鄭里
餐后,幾位職官起身告退,只留下知府、王家父子、張李二人。仆役撤走餐食碗盤,又重新上了一圈酒盞,佐酒的果子卻是沒有。
章知府整了整衣冠,端起酒盞站了起來,正色道:“李奉使,張將軍,請受章某一敬。”
張叁趕緊站起。李肆也跟著張叁站了起來,聽見張叁直說著不敢當不敢當。他見張叁端著酒盞,于是也把自己那杯端了起來,但一想到待會兒要喝,心里便有些抵觸。
他本也不愛喝酒,覺得苦澀難咽。被二叔帶出去喝過一回,喝得暈乎乎的,醒來以后頭疼,發生了啥也不記得。那之后二叔就再也不許他喝酒了。
章知府道:“孫將軍來援之悲劇,乃是章某之失。章某未能及時通報王總管一同商議,自己又懦弱無方,以致釀下慘禍,追悔莫及?!?
李肆端著酒盞的手微微放下了,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章知府。
張叁察覺到他稍顯無禮的視線,怕他情緒一上來,又要撲上去揍人,腳便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李肆無動于衷,仍是定定地看著章知府。與奠禮上一樣,他的目光純粹又專注,并不帶激動怨憤,只是認真地審視著,觀察他說得有幾分真情實意。
章知府迎著他目光道:“章某知道,二位當夜同在來援的軍中。張將軍曾向章某表明隊將身份,但章某當時卻不能信你所說,實是章某之懦弱無情。章某以此酒向二位致歉,也再次向枉死的英烈們致歉?!?
在場眾人都沉默了,一時無人接話。憑心而言,在場的四人,誰的心里都因此事而怨怪他。奠禮上他雖也當眾致歉亡者,但誰都知道那是安撫軍心的場面話。
李肆眨了眨眼,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一句道歉,和兩千條人命,孰輕孰重?在李肆的心里,這一場奠禮、這幾句紆尊降貴的懺悔,就算是真情實意,也并不能挽回什么。馬道長害死二十人,便要以命來償。章知府害死兩千人,便不應抵命么?
他現在不揍章孝、不殺章孝,并不是因為這句道歉,而是因為知道不能給張叁、給王家父子惹麻煩,也是因為這幾日一直在牢里思來想去,沒有想明白。
章知府迎著他目光,繼續道:“章某向二位保證,這樣的事,今后不會再有。便以此酒為誓?!?
他酒杯一敬,然后仰頭一飲而盡。
張叁也敬了一敬,也將杯中酒飲盡。
李肆:“……”
李肆端著酒杯遲遲不作動作。席間眾人面色都有些緊張,都怕他還余憤未了,還要再上桌揍知府一輪。張叁偷偷做好了準備,若他一動便撲抱住他。
李肆又多看了章知府一會兒,并沒有開口說話。他并不滿章知府的道歉,但愿意信這句誓言。他眨了一眨眼睛,終于仰頭將那杯酒喝了下去。
眾人便都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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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知府請他倆坐下,然后又道:“張將軍,今日請你前來,還有要事相托?!?
張叁抱拳道:“但聽府臺大人吩咐?!?
“本府聽王總管之言,你原籍魁原,乃是魚泉山下蟻縣人士?”
“正是?!?
“總管說你回魁原之前,曾路經蟻縣。你可知曉蟻縣如今情況?”
張叁便將他在蟻縣的見聞一一說了,只略過夜闖縣衙暗殺馬道長的事情不提。他說了蟻縣的城防布置,以及那機警的劉小捕頭之事。
章知府聽得連連贊嘆:“好,好,縣令昏庸,幸而還有這位劉捕頭在。”
張叁又說到那縣令居然聽了馬道長之言,要找百姓去學道術御敵。
章知府連聲嘆息:“蟻縣縣令此人,本府從前派人查過。他原在江南做知州,治水時昏庸無能,致江水決堤,害死百姓無數,原本罪當問斬。他托人向蔡黨捐了銀錢,買下一條命來,被發配到北疆。佟太師任河東宣撫使之后,他不知怎的又與佟太師攀上關系,改名換姓,捐出這蟻縣縣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