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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力求既表達觀點又不失恭謹:“陛下,臣以為,和親……絕非上策。”
雖然此言可能會引得皇帝不快,但林硯還是想遵從自己的本心。
“哦?”蕭徹挑眉,似乎來了興趣,“細細說來。”
“北戎狼子野心,向來畏威而不懷德。即便下嫁公主,賜予錢糧,亦難填其欲壑,反而可能助長其氣焰,使其認為我朝畏戰,可欺。”林硯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蕭徹的臉色。
【嫁公主送錢糧,跟給餓狼投喂鮮肉有什么區別?】
【喂飽了只會讓它更兇!】
【憑什么我們大渝的公主就得犧牲自己去喂狼?】
“況且。”林硯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公主乃金枝玉葉,遠嫁苦寒之地,語言不通,習俗迥異,安危難測,若北戎內部生亂,或日后再次背盟,首當其沖者,便是公主,此舉,無異于送羊入虎口,非仁君所為,亦寒天下臣民之心。”
他說得有些激動,想起歷史上那些遠嫁異域、命運凄慘的和親公主,一股不平之氣涌上心頭。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可悲。】
【滿朝文武都是死人嗎?需要靠一個弱女子去換太平?】
【皇子們可以安安穩穩在京城當他們的富貴閑人,公主就得去蠻荒之地和親?憑什么?!】
【要是北戎真有誠意,讓他們送個王子過來尚公主還差不多!想娶我們公主?門都沒有!】
蕭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眸中掠過一絲極亮的光芒。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里。
當年他初登基,根基未穩,北戎蠢蠢欲動,朝中就有不少老臣跳出來,嚷嚷著要仿效前朝,選宗室女和親,以換邊境安寧。
當時他就把那些奏章狠狠摔在了地上,罵得那群老臣狗血淋頭。
最后他力排眾議,抽調精銳,狠狠揍了北戎一頓,把他們打老實了這兩年才安安分分的。
沒想到,這才消停多久,又故態復萌。
更讓他不快的是,之前他曾召見韋弘文,問及對此事的看法。
韋弘文倒是引經據典,說了一大堆“懷柔遠人”、“以女妻之,子子孫孫,永為藩屬”的漂亮話,言語間對女子能為社稷犧牲還頗為贊賞。
那股子迂腐虛偽、視女子為工具的味兒,差點沒把蕭徹膈應死。
如今聽到林硯這番截然不同、字字珠璣又鞭辟入里的見解,尤其是那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簡直如同三伏天飲冰露,痛快淋漓。
蕭徹看著下方那個表面恭敬、內心卻仿佛住著一只咆哮小獸的年輕臣子,越看越覺得順眼。
這林硯,果然沒讓他失望。
見解獨到,心有熱血,還不拘泥于世俗陳規。
終于……讓他遇到了一個能明白他心意、與他志同道合之人。
蕭徹壓下心頭的激賞,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林卿所言,甚合朕意。”
林硯心頭一松,還好還好,蕭徹不是那種迂腐皇帝。
“北戎之事,朕自有計較。”蕭徹放下茶盞,語氣轉冷,“想靠一個女人和一點錢糧就換取和平,天下沒這么便宜的事。”
他目光掃過林硯整理好的概要:“這些朕知道了,你今日便留在御前,將歷年與北戎往來文書、邊境互市記錄都調出來,仔細研讀,三日后,朕要聽你的應對之策。”
林硯:“……臣遵旨。”
【啊?還要寫策論?】
【老板,我才剛上崗啊!】
蕭徹聽著那瞬間垮掉的心聲,心情莫名更好了幾分。
“李德福。”
“老奴在。”
“去將朕私庫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鈿的文房用具,還有新進上的那方歙硯,給林學士取來。”
蕭徹吩咐得輕描淡寫:“御前奏對,筆墨器具總不能太寒酸。”
林硯:“!!!”
【歙硯?!紫檀木?!】
【老板大氣!】
【別說策論了,畢業論文我都給您肝出來!】
蕭徹不知畢業論文是何物,想來在林硯心中,是比一篇策論更難搞的。
滿意地看著林硯那瞬間亮起來的眼神和強壓下去的嘴角,蕭徹揮揮手:“去吧,好好當差。”
“是!臣定當竭盡全力!”林硯聲音洪亮,充滿了打雞血般的干勁。
他抱著那一大摞關于北戎的卷宗,走到自己的書案后,鋪開紙,磨好墨——用的是皇帝剛賞的新硯臺,感覺下筆都有勁了。
蕭徹重新拿起朱筆,目光落在奏章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邊是林硯內心那嘰嘰喳喳、時而吐槽時而歡呼的背景音,眼前是那個伏案疾書、偶爾皺眉思索的認真側影。
蕭徹忽然覺得,這枯燥乏味,數年死氣沉沉如一日的御書房,也有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