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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稍后便去擬旨。”林硯應下。
按照大渝慣例,外國君主至大渝是親王待遇,這次來的不是北戎可汗本人,可是他的一雙兒女,降一級按照郡王待遇來接待正合適。
處理完這幾件要緊事,蕭徹似乎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硯見狀,十分有眼力見地奉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溫度恰到好處。
蕭徹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林硯的,兩人俱是微微一怔。
林硯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
只是他還是不經意看到了蕭徹布滿繭的手。
有握筆太多留下的,也有練武留下的。
林硯再看看自己的雙手,反倒比蕭徹一個皇帝的手更干凈。
蕭徹則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溫熱的杯盞,那一點短暫的觸感仿佛殘留不去。
他垂下眼簾,呷了口茶,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波瀾。
茶香氤氳中,蕭徹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林卿近日,家中一切可好?”
林硯愣了一下,趕忙回答:“勞陛下掛心,家中一切都好,托陛下的福,暖炭充足,父母康健。”
【就是娘親最近和妹妹被邀請出門比較頻繁,感覺怪累的。】
蕭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卻依舊平淡:“嗯,那就好。”
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剛才只是一句隨口的關懷:“下去吧,將近年底事務繁雜,林卿辛苦。”
“是,臣告退。”林硯如行禮后,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御書房。
走到殿外,林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殿門。
蕭徹最近真的怪怪的,不是他的錯覺。
算了算了,不想了,君心似海,豈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御書房內,蕭徹聽著那逐漸遠去的心聲,緩緩放下朱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李德福悄無聲息地上前,為他續上熱茶。
蕭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問:“李德福,你說,朕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李德福心尖一顫,腰彎得更低,屏息凝神,不敢接話。
半晌,蕭徹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漠:“無事,都退下吧。”
殿內重歸寂靜,只余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蕭徹獨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林硯整理好的那摞奏折上,最上方,正是他親筆批示的、刪繁就簡的萬壽節章程。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恩赦”、“減免賦稅”、“旌表老人”、“與民同樂”等字眼。
這些舉措,是他一定會頒布的,而巧的是林硯心中剛好也是這么想的。
蕭徹當太子時,并不和同樣年紀的世家子來往,只因從前和好友來往過甚,父皇疑心他有不忠之舉,好友也因此遠走北疆,多年未歸。
后來父皇駕崩,他做了皇帝,群臣都是父皇留下的班底,被父皇調教成了最喜歡的樣子,這些人總是不明白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多了,竟然只有林硯一人和他心意相通。
先帝多疑,晚年尤甚。
蕭徹身為太子時,便深知與朝臣、甚至與世家子弟交往過密都可能引來猜忌。
昔日摯友,便是因他一時忘形,酒后吐露了幾句對朝政的感慨,為了保全不得不遠赴北疆。
那之后,他便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藏不露,成了孤家寡人最標準的模樣。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字里行間多是歌功頌德、陳詞濫調,或是各方勢力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博弈。
他們揣摩的是“皇帝”該有的喜好,而非他蕭徹真心所想。
推行新政,下面的人應得響亮,做起來卻拖沓敷衍,總要他三令五申,甚至動用雷霆手段。
蕭徹有時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對著空谷喊話,聽到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回聲。
直到林硯出現。
這個年輕的臣子,似乎全然不懂那些官場沉浮的謹慎與算計——或者說,他懂,但他心里自有一番天地,不屑于,或懶得去完全遵循。
蕭徹起初只是覺得此人有趣,心思純凈,辦事卻利落周全,將他調到身邊,像是給沉悶壓抑的御書房推開了一扇窗,漏進些不一樣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