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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喚他,薛云朔眼底原本那些堪稱陰翳的顏色,倏而便隱匿了下去。
他低垂眼瞼,用一種盡力輕松的語氣應(yīng)了一聲:“嗯。”
見他想要坐起,薛嘉宜手忙腳亂地又去扶他:“別,會扯到傷處的。”
薛云朔沒聽她的。
這會兒醒了,他不允許自己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太狼狽,執(zhí)意坐了起來。
薛云朔臥著的時候還好,薛嘉宜只能看見他的脊背——那樣重的傷,她一時也不可能想到什么別的。
但眼下他坐了起來,即使她慌忙后退幾步,又別過了臉,還是無可避免地瞧見了他身前塊壘分明的腹肌。
見薛嘉宜幾乎是小跳著躲到了帷帳后面,薛云朔本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在躲什么,直到他順著她猝然收回的視線,低下眼簾……
他的耳尖,也迅速紅了起來。
薛云朔眼疾手快地抓過被子的一角,蓋在了自己身前,隨即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道:“沒什么。我披件衣服吧。”
他的皮膚是淺麥色,夏天的時候,天天跟著老獵戶進山打獵,也曬不黑幾分,常年遮蔽在衣物之下的腰腹,更是白得分明……
等等,她在想什么?
薛嘉宜捂著自己跳得亂七八糟的心口,去拿了衣裳,正要給他,卻又皺起了眉,道:“可你的傷……”
天上下刀子,這衣服也得穿。
薛云朔平靜地接過,道:“虛披一下,沒關(guān)系。”
見兄長神色坦然,薛嘉宜心底那一點尷尬倒也很快退去。
雀躍的心情還是占了絕對的上風,她去端了水來,開始和他講昨晚的事情。
怕他擔心,薛嘉宜隱去了差點遇到武侯的枝節(jié)不提,只說自己去找了陳女官幫忙,還說再過一會兒,她會帶郎中來。
薛云朔靜靜聽著,扣在杯壁上的指骨用力到微微凸起。
昨晚做夢的時候,他心里都在想一件事情。
要怎樣,才能快一點護住她。
他原本的打算,是好好進學,考取功名。所以在嚴州府的時候,即使身處鄉(xiāng)間,無有良師,也沒有放棄過讀書。
但昨晚的事情提醒了他,來不及了。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任憑怎樣天資聰穎的才子,在考場上折戟沉沙的也不在少數(shù)。
即使一試即中,距離取仕、高升,也還有十萬八千里。
他既要盡早展露出自己的價值,那便走不了這條路。
也許……只剩下一條路好走了。
薛云朔思考的時候,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本就冷然的一張清俊面孔,更是顯得有些拒人千里之外。
薛嘉宜的話音漸漸停了,不無擔心地問道:“是傷口又疼緊了嗎?”
薛云朔回過神,沒回答,只嚴肅地看著她。
薛嘉宜叫這眼神看得有些茫然,歪了歪頭,“哥?你怎么盯著我看?”
薛云朔瞳底的顏色幽深,移開了視線,卻沒回答。
他只是在想,老天既然要讓她做他的妹妹,又為什么要讓他和她一起出生?
如果他比她更大些,如果他已經(jīng)擁有了保護她的能力……
見他不答,薛嘉宜正想追問,虛掩著的寢屋門口,卻有人敲了敲門。
她心弦一緊,本能地站了起來。
好在來的還是老熟人。
全嬤嬤繃著個臉,仿佛昨晚什么也沒發(fā)生過,只公事公辦地道:“大姑娘,那位女官已經(jīng)到前院里了,說是帶了郎中來給你瞧病的,你去迎一迎吧。”
算算時間,差不多才解除宵禁,也就是說,陳筠那邊得是一早就馬不停蹄地出發(fā)。
想到這兒,薛嘉宜淺淺的淚窩又有些兜不住了。
她低下腦袋,克制著抽了抽氣,隨全嬤嬤去了前院。
時辰還早,薛永年還沒有去上值。見陳筠來,顯然是知道昨晚的事,他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瞇起眼,目光掃向了堂前看起來溫軟和順的女兒,有些陰陽怪氣地道:“你們兄妹的感情,倒真是在那泥巴地里,養(yǎng)得極好。”
在這薛家,他向來是令行禁止,是以能趁夜溜出去通風報信的,只能是這個女兒了。
薛嘉宜鼓起勇氣,抬起下巴回道:“孝悌之道,難道不應(yīng)當嗎?我與兄長感情好,這并不是錯。”
說著,她自己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劇烈了許多。
可想到昨晚,若非繼母求情,這個所謂的父親恐怕真的要發(fā)狠打死她的哥哥,她就覺得,沒有什么話是不敢說的。
這個時候提“孝悌”,明顯就是在嘲諷,薛永年的眉梢急促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