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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孫兒繼承了故太子的聰敏,卻又比其父識相太多。
表面?上,皇帝是在為這個孫子豐盈羽翼、充實實力;實則,卻是在利用毫無根基的他?,攏歸朝野間浮動的、蠢蠢欲動著要?投往各皇子的勢力。
謝云朔對此?門清。
他?同樣也很清楚,在皇帝還沒到拿不動權柄的時候,“根基未穩”既是致命的弱點,也是他?如今最大的優勢。
只要這個優勢還在,除卻謀逆,一切就都是小事。
這一次的驚鳥事件,不管是誰的試探,都實在是一個昏招,并不會對他?造成?什么影響。
公事說完后,皇帝心情不錯——
京城的防備一直是重中之重,他?早就看不慣三大營成為被各路勛貴、寒門將領瓜分的勢力,想?要?收回自己的掌中。如今進展順利,怎能不高興?
心情不錯,這鬢發斑白的小老頭就會變得話多,又與謝云朔問起私事。
“你?已?是弱冠之年,該是娶親的年紀了。回京也有些時日了,可有瞧上的閨秀?”
謝云朔眉目不動,答道:“說來不怕祖父笑話,這個月以來,我忙于防務,除卻軍營,基本沒再去過別的地方。若說閨秀……也就那日的宮宴上見?過幾個,早就連臉都記不得了。”
皇帝扯動嘴角笑了笑,又道:“算了,你?也還年輕,婚事不急。”
雖說是玩笑,可皇帝心下一想?,倒真沒什么合適的。
尋個門戶低的吧,沒助力不說,還顯得他?如何提防苛待,若尋個門戶高的……嘶,姻親關系雖未必牢靠,可這樣一綁定……
謝云朔明知這是試探,面?上仍舊八風不動。
他?往殿外瞥了一眼,道:“今日夕陽晚照,倒是難得的好?風光,您可想?出去走走?”
皇帝確實在殿內待得有些疲倦,見?天邊流霞漫卷,一時也意動,與謝云朔一道出去了。
謝云朔雖年輕,但人?生的經歷卻不可謂不豐富,他?有心與誰說話時,即便是皇帝,也有短暫卸下心防的時候。
他?控制著閑話和散步的節奏,待到皇帝發現自己來到了延壽園時,天邊的晚霞,剛好?燒燃成?一片璨目的紅色。
“怎么往這兒來了?”皇帝皺起了稀疏的眉毛:“晦氣?,走吧。”
謝云朔嘴上告罪了兩句,步子卻沒急著邁出去。
果然,因想?著前些日子貢鳥啼血的事情,即便要?走,皇帝也不免回頭多看了一眼。
而就在這時,一記清越的啁啾聲忽自園內響起,許是四下皆靜、又或者是天色襯托,這一聲鳴叫,恍然間,似箜篌鼓奏,又似玉碎山澗。
皇帝的耳膜叫這一下搔得癢癢的,他?頓住腳步,循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看清園內景象的瞬間,他?卻有些失望。
籠舍都是打開的,花壇邊的空地上,十數只?鳥兒,正如之前傳到他?耳中那般,各個都低伏在地,瞧著沒有一點生氣?。
只?有一只?羽色通透瑩白的鶴,正昂長了脖頸,在同伴中叫著。
也許該丟出去,免得死在宮里晦氣?。
皇帝想?著,正要?收回目光,緊接著,他?卻見?得鳥群中,站起了一個身?量纖纖的小姑娘。
她拿著根頂上挑著串彩旗的木桿兒,在鳥群間輕盈地旋轉、起落。風在此?刻染上了晚霞的顏色,光影流轉間,竟似有了彩虹的形態。
絢麗的光影落處,一只?只?原本還懨懨的珍禽,漸漸都直起腿、撲騰翅膀站了起來。
一聲、兩聲……越來越多的鳴聲響起,與流動的光影幾乎融為一體,鳥兒們映襯著園圃后絢爛的天色,不像從地上站起來的,倒像是踩著天邊的云霞飛到了這里。
皇帝稀疏的眉毛動了動,不自覺往前了幾步。
園中的薛嘉宜適時發現了這一道明黃的人?影,急忙跪下行禮,而在她身?后的鳥兒,也跟隨她手中彩旗的方向轉了過來,遠遠一看,倒真像是這些踩著云彩下凡的珍禽,在朝人?間的帝王拜禮。
皇帝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并未急著叫起,倒是往身?側看了一眼,篤定地道:“安排得不錯。”
既然是刻意的戲,藏著掖著,反而顯得小家子氣?。謝云朔沒有隱瞞,直白地道:“能叫您展顏,這才是真正的祥瑞。”
這話實在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一個在帝位上坐了幾十年的人?,是不可能不獨斷專行的。他?理所應當地認為,即使是神仙,在人?間也該依照他?的心意行事。
他?重重地拍了拍謝云朔的肩膀,哈哈大笑。
——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很快過去。
聽聞皇帝大手一揮,不僅寬恕了延壽園中所有宮人?的罪過,還給?每個人?都加了賞的消息后,許多人?都松了一口氣?。
慶安宮中,一顆心七上八下了好?些天的徐柔歆亦然。
她自知自己動了手腳,原只?想?讓薛嘉宜丟個丑,或者小小地被申飭一番,卻不料會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見?到這次被格外嘉賞、還提了一級的薛嘉宜回慶安宮,徐柔歆心虛地上前試探:“禍兮福所伏,如今,該喚妹妹一句薛司儀了。”
薛嘉宜平靜地看了徐柔歆一眼。
即使敷粉掩飾,她的氣?色看起來依舊很差。
薛嘉宜收回目光,道:“我不是傻子。有些客氣?的話,今后不必與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