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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嘉宜又喚了一聲,心情漸漸落定。
她緩緩抬起曜石般的黑眼珠,平心靜氣地問道:“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謝云朔沒有否認。
他勾起一抹溫煦的笑意,用完全不像生氣了的語調淡淡道:“依賴了我這么多年的妹妹,忽然瞞著我,不聲不響地就想把自己嫁出去,你說,我有沒有這個資格生氣?”
薛嘉宜一時?沒有說話,只?有眼睫輕輕抖了一下。
來東宮的路上,她聽著足下踏雪聲聲,想了很多。
她知道他的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也知道她知曉這一切,眼下,不過是把話挑明了。
良久,薛嘉宜方才看著他的眼睛,很輕快地彎了彎唇角:“沒錯,我是想嫁人了。哥……現在,你知道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尤其這聲拖了長音的“哥”,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的挑釁意味。
謝云朔沒能忍住,笑出了聲,“那你不如?再猜一猜,我會同意嗎?”
薛嘉宜抿了抿唇,道:“你身份尊貴,想做什么,自然沒有我反抗的余地。既如?此,還問什么?”
謝云朔看著她,仿佛是輕嗤了一聲:“你嘴上這樣說,但實際沒從?怕過我。”
真畏懼他,是不敢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的。
“這件事情,我不同意——此時?此刻,你已經可以開始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了。”
薛嘉宜抿著唇,沒有回答。
暖色的燭光襯在她的臉上,愈發顯得她神情倔強。
見她這副神情,仿佛在與他無聲地對?抗,謝云朔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低眸,揉了揉自己的額顳。
“我了解你,外界的人和事左右不了你的想法,從?留宮到請婚,真正讓你做這些選擇的,是你自己。”
“但是婚姻大事,我必須以兄長的身份告訴你,我不希望你用自己的終身,來和我賭氣,和我抗衡。”
薛嘉宜的瞳光微微閃爍著,卻別過了頭,沒看他。
“那你敢說,這些話……”她哽咽道:“只?是出于兄長的身份與責任?”
謝云朔定定地看著她:“需要分得這么清楚?”
薛嘉宜偏著頭,不吭聲,只?露出一段柔白的頸項。
謝云朔輕嘆口?氣,答道:“好吧,我承認,剛剛那些不想你嫁人的話,不止因為我是你的兄長。”
見她仍舊垂著眼,看起來有些難過的樣子,他繼續道:“兄長的身份以外,我確實對?你有占有欲——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占有欲。”
“可感情本就分不了那么清楚,我對?你有這種?情愫,并不代表,其他感情就都?是假的;更不代表,我打算將過往種?種?悉數否認。”
說到這兒,謝云朔自嘲般輕笑一聲,道:“說了這么多,濃濃,你該告訴我,你是如?何看我的吧。”
“否則……”他話音稍頓,目光似靜水流深:“顯得我很聒噪。”
眼底泛起一點突兀的濕意,薛嘉宜抿著唇,艱難忍下,聲音發緊:“我不知道。”
或許因為今晚是除夕夜,她的眼窩格外的淺。
開腔之后,眼睫間?氤氳的濕意很快就泛濫成災,連綴著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一邊掉眼淚,一邊搖著頭重復,聲音又輕又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害怕,我不知道該如?何看你……我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
從?前她遇到什么困擾,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人和事,總是可以問問他的。
可偏偏這件事上不行。
他沒有辦法回答她,更沒有辦法替她決定。
薛嘉宜低著頭,抬手?拭淚,一張素潔的帕子被遞到了眼前,她抬起朦朧的淚眼,猶豫要不要接過的瞬間?,看到了他袖底的那一根彩繩。
是當年的那條長命縷。
或許不能叫彩繩了,昔時?的鮮亮顏色早已經褪去,但仍舊被他珍重地系在腕間?。
薛嘉宜微微有些出神。
枷鎖、抑或者牽絆,男女之情、抑或者親倫之愛……這一線,到底相?隔在哪里?
她接過了這張還帶著些他懷中溫度的手?帕,慢慢吞吞地擦著臉上漸漸干涸的淚痕。
“抱歉。”她攥著帕子,輕聲道:“我又把你想成壞人了。”
他說的不錯,不管什么理由,她對?自己做出這樣輕率的決定,他確實是有資格氣一氣的。
來東宮的路上,她以為將要面對?的是他的慍怒,做了很多心理準備。
謝云朔微微一笑,問道:“上次你讓廖澤帶話說‘抱歉’,也是這個原因?”
“不止……”薛嘉宜把櫻粉的唇抿得發白,不無心虛地道:“還因為,我對?你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她其實很清楚,相?比一句“我不喜歡你”,那些恨不得把從?前相?濡以沫時?的感情都?打成虛情假意的話,才是字字誅心。
“沒關系。”謝云朔挑了挑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那些只?是氣話。”
見她又把腦袋埋下去裝鵪鶉,他笑了一下,反問道:“親人的一部分,不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