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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嬤嬤顧不上其他，留下三人繼續(xù)祈福，命兩人把已經(jīng)昏厥的錢雪兒抬入庵房內(nèi)休息，而后她自己去尋個大夫來細瞧，她平時雖橫，也知道，姑娘們要是真出事，她是絕對擔(dān)不起的，所以錢雪兒一出事，她比誰都緊張幾分。

豆香和葛惠芳因離錢雪兒最近，正巧被點到抬人去廂房，到達安置后，葛惠芳自然要支開旁人，豆香當(dāng)然要配合，立刻走人，給剩下的兩人足夠的辦事時間。

這個時辰，仁心庵內(nèi)的大小尼姑們不是在庵堂內(nèi)照顧香主和燈主們，就是在做早課，所以庵房內(nèi)還真沒什么人影。豆香仍是小心翼翼地來到她以前居然的屋子前，走到那顆香樟樹下，找出她留下的標(biāo)記處，敲敲打打，打開留置的小機關(guān)，取出她前世的遺物。

也就只是一個包裹，里面的東西也不多，但豆香抱在懷里，卻格外安心。她再推回小機關(guān)，把痕跡掩蓋，拿著包裹，來到拐角處的茅房處。

上輩子留下的銀票、藥方、食方，還有些制好的珍貴藥物，全在這里，好在都是很好藏身的物件，她也有所準(zhǔn)備，所以一切很順利，紙張全放進肚兜的夾層里，裝藥物的瓶子全放進裙子里面縫制的荷包內(nèi)，每處放一瓶，走路時提神費力一些，不會引起響動。剩下的包布就跟著腰巾一起裹著身子，沒留下一點多余的東西。

豆香特地估算好時辰才回去，等她最后歸去時，錢雪兒的病已經(jīng)痊愈，原因是她們請了庵堂內(nèi)會醫(yī)術(shù)的師太來瞧過，喂了些藥丸子就恢復(fù)，這緣由肯定是糊弄不了魯嬤嬤，她特地詢問了那位師太，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才肯相信，不過心情卻因遭遇此事，備受影響，待剩下的張引娟、夏月仙和嚴(yán)俏玲跟著師傅們，讀完一整部的長生經(jīng)后，便把她們趕上車，走人回府。

就這樣，錢雪兒得了藥，準(zhǔn)備著去完成那個計劃。

豆香，獲得上輩子的遺產(chǎn)，又好好瞅了仁心庵一眼，跨上離訣之路。這個養(yǎng)她長大又毀她前生的地方，這次是真的分別，再不相見！

第17章 前奏

轉(zhuǎn)眼就到了九月十五這天，戚氏五十大壽的日子，于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煥然一新，忙碌著給女主人慶生，不提于大戶和公子奶奶們怎么準(zhǔn)備，這下人們也都各開了本事，送不了上臺面的好禮，就趕著露露臉，湊湊娶，說句吉祥話，討個面兒。

魯嬤嬤攬了姑娘們祈福的功勞，把那求得的延年益壽符，呈了上去，引得戚氏開懷大樂，贊她會教人，會做事，還賞了好物，讓她在管事媽媽中出盡了風(fēng)頭。六位養(yǎng)女只得了戚氏一句倒是些孝敬的好孩子，外加允許她們夜宴時出來跟丫頭婆婆們一起喝杯酒，沾沾喜氣。

葛惠芳心里難受極了，沒想到她堂堂官家小姐竟淪落到與窯姐丫環(huán)們?yōu)槲椋媸瞧鎼u大辱！她出身其實是六位養(yǎng)女中最好的，父親曾經(jīng)做到縣令的師爺，那時家中富裕并不亞于于大戶家，而她也不是于三公子可以配得上的。

沒想到，老楚王殯天后，繼位的新楚王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拾掉所有政敵，雷厲風(fēng)行地整頓關(guān)隆地區(qū)，抓掉成堆的貪官污吏，這其中就包括她爹以及她爹的上司，她家被抄，壞了名聲，成了人人驅(qū)逐的過街老鼠。

她娘只好帶著她來投奔平邑的親戚戚氏，剛來的時候，戚氏待她是真好，甚至比起于家的兒子們都要好上一分，她的心就這樣被養(yǎng)大了，便開始跟于明輝私相授受，妄想做成于三奶奶。可她家早就是破落戶兒，與蒸蒸日上的于家已是差距甚遠，怎可能做得了正頭奶奶，戚氏怎么不會答應(yīng)。她那時還稚嫩，做事留下把柄，讓戚氏抓了正著，結(jié)果可想而知。她娘不明不白就病了，錢袋子就像無底洞一般撒漏，很快就捉襟見肘，戚氏冷眼旁觀，最后她娘沒留住，還累得她欠了一身債，只得賣身進于府做養(yǎng)女。

葛惠芳心里頭恨戚氏恨得牙癢癢，可也無可奈何，那時，她心里才懂，沒有金錢、地位和權(quán)勢，她什么都不是，連不過是鄉(xiāng)紳的于家也可以把她踩在腳底下。小小年紀(jì)就失去雙親，就經(jīng)歷人生潮起潮落，就遭遇高開低走，她心意難平，漸漸產(chǎn)生了對高位的渴望，野心也像春草般肆虐增長，侵食到骨髓深處。

她學(xué)會了忍耐，學(xué)會了帶著面具做人，等待機會的到來。

這不，有傻子愿意提頭去惡心戚氏那個惡婦，她葛惠芳怎能不推波助瀾，幫上一把，順帶再害上一名未來的敵手。

這段日子，因這事的謀劃，與錢雪兒私密起來，套起話來，毫不費力。原來錢雪兒曾被于明輝無意間救過一命，自此芳心暗許，傻到自賣進于府來接近他。為了成為于三公子的女人，她就算成為魔鬼也在所不惜，更別提只是陷害一個人，人選都決定了，就是同屋里那個天真燦爛的農(nóng)家姑娘嚴(yán)俏玲。

葛惠芳當(dāng)然更希望能害到東屋里的那三人，但她們聰明又狡猾，還彼此投了趣，抱成一團，更加不好對付。

所以只能對不起嚴(yán)姑娘了，她要怪就怪錢雪兒吧……

葛惠芳以為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想一切都在豆香兒眼中，而事情的進展也在豆香的預(yù)料之中。

豆香兒猜到錢雪兒和葛惠芳會拿最沒有心眼的嚴(yán)俏玲開涮，偏偏她真是全無心機，也最淳樸熱心，住在西屋，卻更喜歡到東屋來嘮嗑，嬌俏的小模樣，實在惹人喜愛。豆香不忍心眼見嚴(yán)姑娘就這樣被人陷害，她得想法子保住她，至少也得看顧好她，不讓那兩人有可趁之機。

于是從仁心庵回來后，她便拉著嚴(yán)俏玲一起跟繡工精妙的夏月仙學(xué)手藝，悄悄在她的香包內(nèi)混入綠菱粉，這個藥平常用起來就是普通香粉，除了香體，沒什么大用處，可卻能解仁心庵的另一味焚香春潮的情毒，春潮是仁心庵里價格最便宜的□□，在它功效之上的藥物，不是錢雪兒等輩可以買得起的，所以豆香斷定錢雪兒買到的藥品就是春潮，此藥藥性淺，起效慢，有自制之人，影響不大，但酒醉之人，就不大好說了，不過也因此易解，聞綠菱即可。

果不其然，九月十五這天晚宴時，她們都應(yīng)著戚氏的吩咐，來到丫環(huán)婆子們聚集居住的南院，一起喝酒吃壽席，等眾人都吃的熏熏然，錢雪兒就開始做事了，她還就只會一個招數(shù)，裝病，摸著胸口說難受的緊，別人都不要，直求嚴(yán)俏玲把她送回房去休憩。

善良的嚴(yán)姑娘當(dāng)然沒做二想，只認為錢雪兒是舊疾再發(fā)，同情又熱切地扶起她，準(zhǔn)備回清幽閣的廂房去了。豆香兒也起身幫忙，想跟著一起去，卻被葛惠芳抓住，周圍的老婆子俏丫環(huán)們正在興頭上，哪肯多放一人，并著起哄，讓她們二人拼酒，豆香開不及推脫，轟亂的人群就把嚴(yán)俏玲和錢雪兒推的老遠，卻沒想，這一去，經(jīng)年未再見面，竟是永訣。

第18章 失算

豆香兒被一位婆子拉扯著灌進渾濁的甘黃酒，她沒料到自己現(xiàn)在的這副身子如此不勝酒力，只飲了不到半碗，整個人就癱軟成水一樣，腦子也開始混沌，身旁不懷好意的葛惠芳還拼命勸酒，她沒躲過去，又被灌了些黃湯進去，這下連四肢都漲熱起來，渾身不暢。

好在夏月仙及時接過酒壺，替豆香擋酒，她的酒量可沒話說，至今還沒醉過，喝些黃酒就跟喝開水一般容易。張引娟則從后面扶住歪歪扭扭的豆香，她酒量也不差，因是秀才的女兒，面上端著架子，沒人敢對她造次。

夏月仙突然舉起酒杯邀葛惠芳共飲，于是新一輪的灌酒又指向葛姑娘，葛惠芳被攻地措手不及，一邊在心里罵娘，一邊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酒杯。

豆香兒這才得了喘息的機會，依靠在張引娟的懷里，閉目養(yǎng)神，心道大宅門里下人們的日子定是十分不易的，瞧瞧這股子及時行樂的勁兒，平時得積壓著多少不如意的心事，一旦開了籠子，全都如洪水猛獸般沖出來。

像是應(yīng)她似的，一位專管酒釀的婆子喝醉了，竟失聲痛哭起來：“這管酒的一年到頭，也沒幾次喝暢快的機會，管家像盯賊似的防我，沒幾天就要察一察，一旦少了、損了、傷了，就要老婆子拿月錢來陪。我平常抓得嚴(yán)，這些天府里忙著進福酒，沒來得及看顧，就被不知哪的小賊偷了壺頭等好的松花釀，那可是十兩銀子的好物，老婆子賠不起啊，哪個沒人性的造這種孽，坑害我老實人，我老婆子咒他一輩子沒兒子！”

正在咽酒水的葛惠芳聞言猛得一頓，酒漫入氣道，使她嗆咳起來。

房舍內(nèi)更加鬧哄哄，有的丫環(huán)婆子勸說起這位婆子，有的跟著一起說起自己的苦，說著說著也不自覺淚流滿面，有的趕著給葛姑娘順氣，有的事不關(guān)己，抓緊機會喝酒吃肉，難得享受，有的卻保持著清明，冷眼觀察著這于府最底層下人們的酒后百態(tài)。

豆香兒卻顧不得這么多了，她急忙起身，身子卻還是無力，根本無法立起來，張引娟趕緊摟過她，語氣責(zé)備又關(guān)懷：“好了，小祖宗，別逞能了，安生待在我懷里，就你這酒量，還想送上去給人灌嗎？”

豆香兒掙扎著，腦門漲得難受，松花釀，松花釀，怎么偏偏是松花子呢，現(xiàn)在不是秋天嗎，松花子春天才開花的呀，于府怎能備著這酒呢！

俏玲，對不住，我失算了，害了你啊！

春潮這藥的主劑是栗花，藥性不強，綠菱即可解，但若是再遇上松花子，綠菱就會從克物變成輔物，成倍加強春潮的功效。

所以當(dāng)于明輝在房內(nèi)聞著春潮的香味，喝著嚴(yán)俏玲送去的松花酒，那可就糟了，壓根不用錢雪兒出場了，嚴(yán)姑娘一人就能把傳話、下藥、煮飯等事包攬了，釀成天大的悲劇。戚氏一怒就真沒活路走了，就算能活下來，多半也會被賣到污濁之地。

思及此，豆香頭疼欲裂，手不停地捶打著腦門，身子也開始扭動起來。

張引娟治住她的雙手，問道：“香兒，難受了？要我送你回屋睡覺嗎？”

回屋，清幽閣的廂房，東屋，西屋，柜子，剩下的藥物，對，錢雪兒一定會把剩下的春潮放入嚴(yán)俏玲的包裹內(nèi)，做全栽贓嫁禍之事。

她得做些什么，來阻止這些事情，得做些什么。可是她漸漸失去清醒，這感覺糟透了。在昏睡前，她在張引娟的耳前低語道：“把俏玲的藥拿走，禍水東流……”

然后豆香便失去記憶，等她醒來時，已是翌日上午，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南屋內(nèi)，并不是東屋，而且整個清幽閣都變了，人全不見，空蕩蕩，靜悄悄的，怪嚇人，盡管外面日頭正盛，盡管此時天氣尚暖，她卻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涼之意。

豆香此刻切切實實地明白，就算自己重活一次，她還是無法改變一些事情，想做之事畏手畏腳，想幫助人無法伸手。生活依舊殘酷，她還是只能卑顏屈膝，茍延殘喘，在夾縫中尋著空隙爬出來。

她，或者說是東屋西屋住著的六人，都是夾縫中生長的野草，心中都渴望著能見到陽光，觸及水源，也期待有一日能枝繁葉茂，綠意盎然。

但稍微行錯一步，就隨時會被掐死在此地，對她們這些沒有身份，沒有背景，沒有地位，沒有金錢的女人們來說，生活實在太難了，就算是她們美貌又聰慧，也沒有多大轉(zhuǎn)變，仍舊是半死不活地等著別人的操控，聽從命運的安排。

生活艱辛，卻也只能迎頭而上，畢竟人活一次不容易，重生為人更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