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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本人被推到了光與暗的邊緣,被硬生生撕裂成兩半。
蟬聲愈濃,鋪天蓋地,隔絕周遭塵囂,那個被譚又明撂下的小孩兒好像是哭了,譚又明卻沒聽到,突然伸出手,湊沈宗年更近。
沈宗年的心一提,蹙起眉,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花瓣。”譚又明神情坦然疑惑,攤開手掌。
明明都快要十月了,西洋紫荊依舊開得燦烈,如云如霞,徐風一掃,紫粉花瓣飄旋,停泊在沈宗年的肩上。
花葉簌簌掉,蕊也跟著落,如一樁秘密,泯埋入土,守口如瓶。
觀花人沒心沒肺,還要笑嘆一句可惜。
譚又明掙開他的手,繼續為他拂花。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譚又明還是沒有聽到,神情專注認真,手卻很不安分,手指和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沈宗年的頸側和耳垂。
沈宗年呼吸屏住,薄唇抿緊,卻不知道脖子上的青筋更顯,手不自覺握成拳,但始終、始終無法做出推開的動作。
譚又明無察,擷起最后一片花瓣舉到他面前,笑眼彎彎:“沈宗年,好香的。”
沈宗年眸心一縮。
天上云霧忽而散開,陽光終于完完全全落到了兩人身上。
草地綠茵,落英繽紛,兩瓣同枝的落花,飄旋、纏繞、墜落,安靜地依偎在一處,直到溫暖的金色將它們溫柔、完整、徹底包圍。
兩人站在樹下動手動腳說小話,牌桌的大人也不見怪,譚又明小時候,就在這個院子里,把沈宗年當小狗騎都是常有的事。
天色暗下來,一頓晚餐熱熱鬧鬧,賓主盡歡,回去的時候被塞了許多回禮,譚又明連吃帶拿,別人新年到娘家回門也沒見有這么大陣仗。
賓利馳過友誼街,高樓相對,路道變窄,延伸到盡頭是海港,岸邊豎有一塊中英雙語的路牌,晚上依舊有許多打卡的游客。
車速漸緩,譚又明扒著窗戶指了指轉角的那家瓦煲咖啡說:“沈宗年。”
“豬扒包。”
沈宗年轉頭看晚餐添過兩次飯的他,有些無語,譚又明一臉“你愛怎么說怎么說”:“來都來了。”
沈宗年目視著前方打了半圈方向盤避讓行人,說:“不好停車”。
“那就算了。”其實他也不是很餓,只是想起上次吃已經是很小的時候,譚又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沈宗年的手機騷擾好友群里的成員。
直到他察覺車在街角靠邊停下來:“嗯?”
沈宗年找了好一會兒才轉到這個角落可以泊車,不過離咖啡店有一小段距離,他解開安全帶,對譚又明說:“你在車上。”
譚又明也不玩手機了,雙臂擱在車窗邊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沈宗年去排隊。
這家碳爐瓦煲咖啡在海市已經開了幾十年,打卡的游客很多,隊排得很長,沈宗年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不理會旁人的搭訕也不玩手機,只是耐心認真地站著等待,長風衣被海風吹起一角,昏黃的港灣街燈照在冷峻的側臉,像一張泛黃的復古海報。
海角晚風吹得譚又明有一瞬間晃神,小時候他曾經覺得沈宗年像某種苔蘚或蕨類,長在潮濕陰暗的溝渠,枝葉被殘忍肆意修剪,差點連根拔起,但不知道什么時候,苔蘚中已經長出一棵巨木,挺拔的身姿,寬闊的肩膀,像一棵能遮擋風雨但始終有點孤獨的雪松,不需要陽光,只需一點點水露和空氣,在雨夜里靜謐沉寂地站立著,日復一日,不發出一絲聲響。
譚又明是一只偶然路過的喜鵲,昂頭翹尾,東張西望,沿途有許多更翠綠熱鬧、充滿生命力的樹木,但不知怎么,他還是停在了這一棵的枝頭。
因為這只喜鵲,雪松在熱帶也存活了下來。
街角傳來電纜聲,紅色雙層叮叮車沿著電軌駛過友誼街,暖黃色車燈是秋夜的移動壁爐,遠處海面上的尖頭游艇往來穿梭。
游客們興奮涌上叮叮車。
今年已經是海市電纜車第一百二十年的紀念周年,好幾條線的車次裝潢都做成了一個粉色小豬的卡通人物主題,每天搭載著光鮮靚麗、表情冰冷的年輕人通往中環或是金鐘。
距離譚又明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電車已經過去很多年,彼時沈宗年初到譚家,他帶人逃課,先坐落日飛車,又偷嘗咖喱魚蛋,還差一步踏上摩天輪,被關可芝的十二道圣旨召回。
被寵大的譚又明那天第一次被關在老宅的祖廟里反省。
“你知不知現在是什么關頭?多少人在找年仔!”
“你就這么帶他滿大街地亂竄,生怕別人找不到他是吧,”關可芝的嘴巴一向厲害,發起火來連譚重山都只有靠邊站的份,“哎譚又明你要不干脆直接舉著個牌子用紅漆寫上沈宗年在我這里你們快來抓他呀再去游街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