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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重蹈覆轍，怕我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又會被奪走。”

“我做過太多不能被原諒的事情，我不信神，也不怕死，哪怕真的有什么十八層地獄，我也甘愿受著。但我害怕報應(yīng)落到你們身上，害怕上天要剝奪我珍視的一切，要讓我一輩子背著罪孽，生不如死。”

她說得又快又急，自己都覺得語無倫次，洛川聽著，一定也會糊涂吧。

洛川嘆了口氣，忽地松開圈著她的手，退后了一步。

倪青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有個聲音發(fā)出尖刻的嘲諷：像你這樣的禍害，就該一個人爛到底啊！

“倪青，你摸摸我。”洛川忽地在面前蹲下，牽起了倪青的手，引著她觸碰自己的臉頰。

溫?zé)岬摹⒐饣摹⒓?xì)膩的觸感，像被霧浸濕了的綢緞。倪青舍不得移開手。

“發(fā)現(xiàn)了嗎，我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呢。”洛川低聲說。

“我還在，叔叔阿姨還在，你的朋友們也都在。我們都安然無恙地存在于世上，這就是現(xiàn)實。”

“倪青，你知道熵增定律嗎？”

“在孤立的宇宙中，其總混亂度，也就是熵，必然增大，且因無外力作用，永遠(yuǎn)不可能逆進行，因此，宇宙必然走向熱寂。”

“也就是說，混亂才是世界唯一的底色。人類千萬年來建立的文明，其實只是混亂中極其短暫的有序，而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也都是懸浮于混亂中的秩序泡沫。”

“我們并不知道短暫的秩序什么時候會消亡，也不知道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究竟會給未來帶去怎樣的影響。我們唯一能看見并把握的，是當(dāng)下的有序。”

“所以，沒有什么報應(yīng)，也沒有什么地獄，所謂的懲罰不過是一種由有序極速滑向無序的過程，就像幾只蜘蛛在細(xì)密的蛛網(wǎng)上爬行，交織的振動引發(fā)了某處蛛絲的斷裂，只是自然現(xiàn)象。”

“用通俗的話來總結(jié)，也就是——”

“活在當(dāng)下。”倪青接過了她的后半句話。

人類的秩序本就脆弱，任何一點改變都有可能引發(fā)秩序的崩塌。比如這場車禍，正是混亂世界侵吞秩序的一個縮影。相似的例子，還有太多。

倪青并非為自己脫罪，而是借由洛川的話題，思考自己活在世上的意義。

上一世的洛川的確不堪，她放任自己的惡行，直接或間接毀掉了許多人的秩序，她甘愿沉溺于混亂，最終也消亡于此。

但這一世的倪青，救下洛川也好，與藍(lán)映月結(jié)交也好，誰能說她是在破壞秩序呢？

混亂的世界里，你我此刻的存在，你我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對混亂的無聲反抗嗎？

“洛川。”倪青的手指擦過她的唇瓣，虔誠地念著她的名字。

洛川笑意清淺，彎彎的眉眼間，透著些許曖昧。

她微微翹起唇瓣，在倪青的指腹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將溫度烙進指紋的圈圈縫隙。

“我在。”她說。

天空聚起一片烏云，無形的風(fēng)吹動窗外梧桐樹的大葉，擦出陣陣沙沙聲。

“起風(fēng)了。”

“會下雨嗎？”

“要打賭嗎？”

“好啊，我猜不會下。”

“那我猜——會下一場很久很久的大雨。”

“倪青。”洛川握住眼前人的手，喚得熱烈。

“你知道這樣的天氣里，我最喜歡做什么嗎？”

倪青笑了，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看電影。”

“那就走吧，”她狡黠眨眼，“電影馬上要開場了。”

…

下午的場次，小眾的影片，影廳里空蕩蕩，只有她們兩人。

倪青對照著票根上的排數(shù)拾級而上，“7、8、9……”

“嗯？”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對上了。

眼前的座位兩兩相合，分明是——

“8號座……”站在她身后的洛川探出頭來，目光掠過椅背上的數(shù)字，“在那兒。”說著，還特地指了指中間的座位，生怕倪青找不到似的。

倪青滿含深意地瞄了她一眼，默然走上去，坐到情侶座的一側(cè)。

倪青揉揉太陽穴，腦袋歪向外側(cè)，還沒碰上擋板的皮革，就被一股執(zhí)拗的力量拉向另一邊，靠上了洛川的肩。

燈光兀地熄滅，偌大的黑暗里，只剩下她們彼此交錯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