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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青打著點滴,低眉耷眼,甚至不敢高聲咳嗽。
“那個,媽……”她擠出討好的笑,“你聽我解釋。”
“我真以為只是普通感冒,誰知道會是……肺炎啊……”
倪青的聲音隨高芳芳眼中冷意的增強而逐漸低弱,最后一縮脖子,不敢再開口了。
高芳芳嘆了口氣,坐下來,撫摸倪青的臉。她的兩頰泛著病態的紅暈,嘴唇干裂,唇縫里卡著凝固的血,眼睛耷拉著,連頭頂的呆毛都是病懨懨的。
看她這副模樣,高芳芳的火氣立刻消了大半,余下的便都變成了心疼。
她整理倪青頰邊的碎發,眼神里偶爾閃過一些困惑,然而猶豫了好久,還是說不出話來。
“算了,”她輕輕搖頭,“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該多說。”
看倪青這兩天的狀態,高芳芳不難發現她和洛川之間起了齟齬。原本,作為家長,她只覺得這是兩個孩子鬧了點小別扭,過幾天就好了,便也沒多問。
可明明說好了一起去省城,最后卻是自己女兒獨自暈倒在站臺上,高芳芳心里那桿天平實在沒法平衡,腦補出了一大堆兩人爭執最后洛川狠心拋下倪青的畫面,不自覺地開始責怪洛川。
“青青啊,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不能強求的。”她委婉道,“媽媽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不管怎么說,都不能為了別人,不顧自己的身體呀。”
一連兩天沒睡好覺,倪青的眼睛很酸,眼珠的轉動有些艱澀。
“媽,”她輕聲說,“洛川她不是別人。”
“我跟她,早就是一體的了。哪怕她恨我,我也不會離開她。”她的眼里有猩紅的血絲,眸光流轉,顯得偏執。
高芳芳愣了,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兒有些可怕,嘴巴張了張,不知該說什么。
倪青瞬時意識到自己無意識地顯露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情緒,趕忙解釋遮掩:“我剛剛……腦子不清楚,媽你別在意。你說的我都明白,身體最要緊,我會乖乖住院,等病好了再想其他的。”
高芳芳看上去仍有些不安,但也順著倪青的話說了下去:“好,這幾天就安心養病,其他事情都不用你管。”
她轉身拿出了飯盒,擺到倪青面前。
“今天都沒好好吃飯吧。”她把筷子遞給女兒,“你爸特地做的,嘗嘗。”
倪青早上跟蹤洛川,中午在醫院做各種檢查,一天下來幾乎水米未進。精神緊繃時感覺不到饑餓,如今放松下來,方才發現自己已餓到前胸貼后背了。
菜色清淡卻豐富,倪建華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出色,不知不覺,便將其一掃而空。
點滴快吊完了,倪青的燒差不多退了。做完霧化,同病房原本一直在聊八卦的兩位奶奶出去溜達了,世界一下安靜下來。
睡意壓著眼皮,比鉛塊更沉,倪青卻用意念抵御困倦,目不轉睛地凝視手機屏幕。
地圖上亮著兩個紅點,一南一北,相隔數百公里。
倪青放大地圖,洛川的紅點出了考場,向省城的武陵湖移動。
一周前,她們曾約定好,要去看湖邊的鴛鴦,看綢緞一般的湖水,看太陽一點點下垂,真假兩輪落日在水天一色中逐漸相交。
一周的時間,湖水沒變,太陽沒變,一切的景物都不因這短暫的時光而變化,唯獨自己,落在了洛川身后。
倪青的目光短暫地離開屏幕,轉向窗外。天上云層如一塊發霉的海綿,風一吹,便慷慨地擠下幾滴雨來。這樣的天氣,自然是不會有日落的。
壓抑的暮色里,思念格外濃厚。
肺炎導致了胸悶,心跳一聲聲震著耳膜,目光仿佛穿透云層,期望隨那亙古不變的太陽,將殘陽送入她牽掛之人的眼中。
自晨起時便沒有停跳過的眼皮擾得洛川不得安寧,下了動車,又轉地鐵,穿過陌生的都市。原來大城市的街道與家鄉并無區別,連飄入耳畔的方言腔調都相差無幾,只是不論如何細聽,都聽不明其中含義。
領了準賽證,走過古樹成蔭的大道,周圍人大多有家長陪伴,唯獨她形單影只。
報到,進場,比賽開始。偌大的場地里,只剩下筆尖與紙張細碎的摩擦聲,宛若蟲巢的嗡鳴。每一個人都像是啃噬圓木的白蟻,拘謹地,專注地,蛀空了心竅,排下一行又一行墨跡。
洛川寫得并不流暢。考場中溫度適宜,她卻坐立不安,不知源于何處的酸楚在體內四處游蕩,她不得不時常停筆,用深呼吸平復心情,緩解手指的顫抖。
腦中醞釀了幾個小時的思念不時跳出來,打斷思路。稍一分神,筆下草稿上便多了些沒成型的筆畫,拼起來,倒像是個“青”字。
鈴響時,洛川的手心沾滿了汗漬,手指按在紙面上,留下一圈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