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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守靈跪了一日,夜里回到長生殿,又借著油燈撰寫公文,一來向朝廷報喪,二來,也要按阿兄遺志請封姜洵為齊王,請封姜灼為瑯琊翁主。
他吹干了墨跡,卷好了竹簡,用細麻繩捆好,又在麻繩打結處按下一塊封泥,在封泥上落下了印章。
弄完,便鉆入被窩,沉沉地睡了一覺。
殿外下了一夜的雨,這一覺他睡得毫無意識,不像是睡著了,倒像是昏了過去,一夜時間像是被人悄無聲息地剪走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隔日小婧推門入內,見公子呼吸淺淺,卻又睡得很沉,有些不忍叫醒,便只輕聲喚道:“公子?”
想著公子若是不醒,她便給公子告個假。
這一聲“公子”叫得極輕,仿佛生怕真叫醒了他一般。
可季恒還是聽到了,應了聲:“好?!?
而又過了片刻,季恒才爬了起來。
殿外陰雨凄凄,殿內也有些昏暗,興許是天氣的緣故,他感到胸口隱隱悶痛。
他在內宦服侍下洗漱、用飯、喝了藥,而來到了殯宮時,卻見前來吊唁的十幾名屬官都圍在庭院里窸窸窣窣,像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之前聊到了什么,只聽申屠景說道:“豎子,不足與謀!”
聽了這話,譚康簡直氣炸了,為人師表,此刻竟氣得直跺腳,說道:“你說誰是豎子?你說誰是豎子!無論如何,如今符印也掌在恒兒手里,是先王臨終之前親手托付的!必須等恒兒來了再行決議!”
季恒走上前去,問道:“怎么了?”
——
申屠景是齊國國相,天子派過來的人。
諸侯王可以任命封國百官,可唯獨國相需要中央親自委派。
諸侯國所有公文,都需要經國相之手,也算是天子對諸侯國的一種監督方式。
申屠景在長安時有點政治手段,可甫一來到諸侯國,卻發現這官場上除了他,其余便都是諸侯王的人。
大家高高供著他,可他完全是無根之萍,毫無根基,根本掀不起什么風浪。
他想培養自己的黨羽,可齊國這些人又受孔孟之道“殘害”太深,滿腦子仁義道德,要食齊王之祿、忠齊王之事,叫他根本無計可施。
因此在齊國待了三年,除了聽聽墻角、打打小報告,便再沒什么政績。
但如今齊王薨逝,王太子年僅十三,局勢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先王托孤,竟托給了一個十七歲小兒?此事不止是他,齊國大部分屬官也都感到了不妥,他的機會來了。
太子年幼,握不住權柄,便勢必會有權臣產生。
他要成為那個權臣。
內史朱子真執掌民政,此人無偏無黨,以公事為先,聽季恒過問,便說道:“這陣子齊地連降暴雨,各地水位多有上漲,不少郡縣都呈報,說雨若繼續下下去,河堤恐怕支撐不住了……”
今年的氣候屬實異常,聽聞今年代地的春天便來得格外晚。
樹木剛吐出嫩芽,轉眼便又被大雪覆蓋,雪連降十日,雪深三尺,牲畜多凍死。
而直到三月中旬,黃河才堪堪解凍,帶著大塊的冰坨往下流,途徑梁國、趙國,流入了齊國,卻又與齊國提前而至的汛期撞了個正著。
前后夾擊之下,這水位不漲才怪。
季恒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想了想說道:“能否請各位大人移步到文德殿詳談?”頓了頓,又道,“請太子殿下也到文德殿相商。”
文德殿是齊王與屬官們議事的場所。
季恒不清楚這些德高望重的屬官們肯不肯聽他的,語氣便也格外客氣。
可如今先王薨逝,水情不等人,且無論如何,沒有季恒手中的符印,很多事也很難安排下去,朱子真與幾名屬官便互相看了一眼,說道:“那就移步吧?!?
申屠景則與幾個僚屬停在了原地,原本不準備移步,可看著越來越多的屬官離開的背影,又逐漸感到了不妙。
只聽其中一人眉頭微蹙、慢條斯理道:“如今是公子恒執掌符印,請屬官和太子到文德殿議事——符印,太子,文德殿——這怎么看,好像道理也都在他們那一邊!”
幾名僚屬紛紛道:“是啊,是啊?!?
那人又道:“今日議的又是水情這等大事,我們若是缺席,我們反倒要成了異端?!?
大家一聽有理,只好也跟上了。
幾人在履階前脫了履,而一入殿,便見季恒已坐在了左側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