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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是高中時期。
塞佛島上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有非常明確的成長軌跡,從塞佛幼稚園到塞佛中學,唯有大學畢業后的成績優異者可以去陸地深造。所以同年齡層不出意外的話,基本上就確定了是校友兼同學關系。
校址背面靠山,正面望海,以廢棄尖頂教堂為主體類似《綠山墻的安妮》中文字描述的風格。活動空地分為前院與后院,更空曠些的前院右側種著一株歷經滄桑的老樹。
有句話講“古樹如碑、如祠、如神”,所以那樹也被認為是護佑島嶼上孩子們的象征。在每周五,所有學生都會心照不宣聚集在盤根錯節的樹根前,舉行一種所有人都不理解只是習慣成自然的儀式。
今天是周幾?
宋不周魂不附體地站在走廊里,思緒還在天外飄蕩,他記不清當下是何年何月,在胸口發悶的迷茫之際聽見院中傳來格外吵鬧的聲音。他下意識加快腳步飛奔過去,太陽穴與心臟狂跳,胃痛得像被針扎,而所有感官知覺在學生們齊齊轉身盯向自己時達到頂峰。
都是不認識的人。
更準確地說就像突然患有臉盲癥,識別不出模糊面孔也聽不清越來越嘈雜的竊竊私語。
只有沉重心跳鼓動耳邊。
踩著越來越快的節奏,眼前世界霎時褪色,最終只剩下黑白灰,一切動態都像自動翻頁的幻燈片,生硬吊詭。
還沒有徹底想起這究竟是什么情況的宋不周身體啟動防御措施,率先做出反應,轉身逃跑。
但不管怎么拼命用力腳底沉重地像壓了塊大理石,剛邁出兩步已經被團團包圍,成為圓心,沒有任何人視線被遮擋,全方面的,如箭射穿靶心。
下一秒,世界出現了第四種色彩。
“血淋淋”顏料肆意潑灑,形成局部滂沱暴雨,濕滑又厚重,鐵銹味道更讓人犯嘔。這是種很難清洗的染料,上次話劇表演的白裙就是被它玷污,再精致也只能落得被丟棄的下場。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留著瘆人,那在島嶼歷史上被當作是驅散魔鬼的手段來著。
可之前的儀式也比如此漫長嗎。
八個方向漸漸平息,像被塑料保鮮膜包裹住耳朵,出奇安靜。為首的兩個學生互相對視一眼,靠近舉起手里的鋼桶從頭頂灌入,嘴里的辱罵與純粹的冷水摻雜紅色液體,附著在皮膚上沖刷視野,如墮冰窖。
正前方的老樹薄墨色枝葉晃動,從遠處看仿佛洶涌的灰色海浪,發出微弱的泡沫爆破聲,宋不周被無數雙手推坐到樹根上。
#臟了古樹#
他太疲憊,力氣凝成汗珠順著后頸流失,根本無法抬起眼皮為自己辯解,又在大腦渾然無序時忽然想起來方家儲藏室里的那臺收音機,雜音與此刻相比簡直相形見絀,滋滋啦啦的外星文能將他變成不起眼的青苔藏匿在縫隙中。面前三面高大雕像密不透風,擠壓空間呼吸不暢。
這是哮喘還是過度呼吸?
或許會就這樣窒息而亡?
正想著,有足球徑直滾動到腳邊。
宋不周整個人定住。
人頭攢動的背后,運動衫少年大步靠近。
——“不周!!”
——“閉眼。”
——“我帶公主走,看誰敢攔。”
——“你受傷了。”
——“等我,我馬上回來。”
不會回來了。
宋不周確定,以后,永遠,不會再有人將自己從紅色泥沼中抱起。
不會了。
他很少流淚,情感缺乏癥總會在恰當的時候跳出來讓他思緒放到最緩,淚點笑點最終被無盡的發呆取代。
但為什么現在反而能聽見屬于自己的哭聲了。
哭到鼻子和耳朵酸麻發僵,還以為是顏料中毒產生幻覺。
幻覺的力量非常強大,周遭畫面開始脫幀跳躍——這一點還好。他在記憶不齊全的時候總會這樣,就像穿越時空上一秒與下一秒割裂嚴重。直到古木樹葉脫落,大片大片落在頭頂與身上。宋不周背靠著的大樹變為池塘,水很涼,從后脊冰至腳后,他猜測大概是自己太想洗掉這些紅色染料才會跳進來的。
那就泡著好了,正好試驗時間究竟能不能撫平一切。
不能的話便會像博爾赫斯說的那樣,如水消失在水中,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