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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對上元煊的視線。
那委實不算一個很溫和的眼神,鋒銳逼人,眉宇之間的處理雜事的煩躁還未散去,眉壓著眼,像是來閑話的,偏偏吐出的卻是誅心之言。
元葳蕤微微揚起笑容,“你怎么會這么想?”
死無對證,她是太后已逝摯愛范陽王的長女,是宗室之人,她依舊可以安然無恙回洛陽。
元煊也跟著笑,轉頭瞧著驛館周遭紛亂來往的人群,“因為那個兵甲和銅錢的鑄造手法,還有安家沒有遵旨鑄造佛像。”
元葳蕤臉色一變。
范陽王是皇帝的親叔父,又受太后愛重,委以政事,他有意掃除朝堂奸猾之人,極力反對外戚把持朝政,反復規勸太后,不要輕信妖人,減少在佛事之上的靡費,整頓各地礦產,對五銖錢和兵甲的制造都遣人定下基準和比例。
“那五銖錢上的字,是范陽王的字體。”元煊語調輕緩,“兵甲的鑄造手法和明昭之亂前的太府寺所記載的一模一樣。”
“安吉很聽你的話。”
元葳蕤的臉色終于蒼白起來,元煊什么都知道。
她的敏銳和博學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強自鎮定,扶了扶有些散亂的鬢邊,垂眸之際已經在思量如果元煊捅上去自己該當如何,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是個會騎馬射箭的公主,卻不是個從小跟著鮮卑一族最好的武將習武的公主,她沒本事一擊即中,即便能殺了元煊,她也大勢已去。
兵馬都被元煊扣下,安家上下早死了個干凈,成了鬼窩,她再無依仗。
元煊見狀笑了笑,退了一步,一手按在劍柄上,姿態看著閑適,“但沒關系,朝廷的人眼睛只會盯著你屁股歪在哪邊,事情有沒有人背鍋,哪一方占了上方,沒人在乎這等細枝末節。”
這話粗糙隨意得不像話,但卻叫元葳蕤按下了殺心,再度抬眸,確認了這個侄女是來跟自己談條件的,“你想要什么?”
“但姑母,你究竟為何要謀反呢?”元煊沒有回答問題,自顧自跟著自己的步調走。
“是,恨太后么?”
元葳蕤瞳孔微縮,終于明白元煊一早把她剖了個干凈。
怎么能不恨呢?父親迫于太后淫威,最終和旁的男人一般,拜倒在太后的石榴裙下,自此幾乎極少回王府,對他們子女都不聞不問,丑聞天下皆知,敗壞了一世美名,最后還為太后死于明昭之亂。
她恨啊,父親是聞名天下的美男子,是人人稱道的賢王,可有一日,這一切都沒了,成了個私德有虧,認罪伏誅的罪臣。
若太后親眼看到支持自己的家族,想要推翻她,會是什么心情呢?她要太后眼睜睜瞧著親人走遠,背負罵名,家族覆滅。
若安家真能成,那自然更好,若安家不能成,那也好,安家人都得死。
元葳蕤那張肖似生父的姝麗容貌在漸熄的火光中慢慢黯淡下來,繼而化為飄零的灰。
她還是只問,“你想要什么?”
“你們的煉鐵爐和你父親留下來的札記。”元煊平靜道,“還有,洛陽皇城是個吃人的地方,進去的人都會被欲望吞噬,你要恨,還應該恨你的父親。”
“恨你父親不守貞,恨你父親棄家于不顧,他是個好官,卻不是個好丈夫好男人,女人私德有虧,政事上有造詣也被橫加指責,憑什么范陽王不用?”
元葳蕤默然許久,父親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白璧無瑕的,她為人女,再恨父親,可逝者已逝,仇恨從那一刻就攔腰斬斷。
她深知元煊這話的確是對的,可人生下來就有立場,她是女兒,想要否定父親的權威,也是對自身的挑戰。
“這世上沒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是的兒女。”元葳蕤瞧著元煊,“既為人子,縱父有不是,我也無法責怪他。”
“那是因為權力不在你身上,你仰望的是父親的權力。”
元煊不咸不淡地說完,“等事情處理完,跟我一起回洛陽,不該說的,我一句話都不會跟太后說。”
“那你呢?”元葳蕤問道。
“我什么?”元煊回頭看她。
“你替太后做事,明知我的算計,卻依舊放任我殺了安家人,甚至親自挑唆兩房對立,你恨安家?恨太后?”
元煊等著元葳蕤說完,笑了笑,“恨不恨的,不妨礙。”
愛恨情仇這種個人情感都不該成為行事的桎梏,大局為重,棋盤上每一個棋子都有用法,每一步路都不能錯。
“那你父親呢?”
元煊不再看元葳蕤,“君不君,則臣不臣,父不父,則子不子。”